在姥姥家住了两天，现在悲愤胀满我胸膛。

我之前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一回乡下姥姥家就就怼天怼地，三句不到必出言不逊，言辞激烈如见宿敌。这次当我真正参与了姥姥的日常劳动，终于明白这整个日常秩序里巨大的荒诞与痛苦。

我姥每天供应五六个工人的三餐伙食，由于都是炖肉、饺子、焖面烩菜这样的大菜，所以做起来格外费时间，天天早上七点爬起来备菜，同时，三顿饭就要洗三顿饭的锅碗瓢盆。中间的空档里她还要背大捆草料喂一院子羊，提大桶水饮羊，拌猪食喂猪，剩饭剩菜喂鸡。如果还有时间就扫地拖地收拾家。现在是冬天，不需要操持农活，夏天她还要每天去地里打药、浇水、除草、除虫。我姥爷身体不好，年轻时也不怎么劳动，现在上了岁数只能搭把手做做零碎，也根本不操心这些。

我之前只觉得姥姥家总是乱糟糟，地永远是脏的，锅碗一层油腻，家里找不出一个干净杯子，能看到她的时候总是坐着在抽烟。这次回来跟着忙前忙后才知道心是操不完的，人没有闲心就很难再顾及这些精细的东西。

但最重要的问题是，她根本没必要过这样的生活。县城里的房子早就装修好，年年劝他们搬过来，但她总是倔强地不肯，说自己只喜欢农村。谁都知道她为什么不进城，她守着乡下这几十亩地，这十几头羊，指望着还能给快五十岁仍没有正经工作在城里好吃懒做的儿子挣点钱贴补家用。

姥姥已经七十多岁，以前常说自己干活不知疲倦，是“铁人”，但这两年已经肉眼可见地精力一点点萎缩下去。有时看着她嘴里不停地嘟囔，该干什么活啦、还有什么着急要做，但实际整个人昏昏沉沉立在当地或呆坐在角落里抽烟，我就忍不住想哭。我们也没有时间坐下来说话，她终于得闲坐下来的时候只会麻木地打开快手，短视频里仍旧是“养儿防老”和老人被子女抛弃的叙事。

姥姥被重男轻女的思想毒害了一辈子。她有四个兄弟而自己作为长女甚至九岁都穿不上一条完整的裤子，十几岁被嫁到姥爷村里只为能有口饭吃。她养出了毫不知感恩活着不负任何责任的儿子和一个从小缺爱的女儿，直到现在，她仍旧介怀自己没有一个孙子或外孙。

一天到头干不完的活，不做你心疼她，做起来又生气，明明生活可以不是这样、明明我们应该在窗明几净的房子里安逸地坐下来聊天。那个快五十岁的老儿子一年到头都不回几次家，但仍旧可以通过剥削父母的方式，同时剥削这个家庭里的女儿。

家里这么多女性，本应属于她们的好日子都被一些自以为是的男人夺走。为什么总是辛勤付出的人在被不断索取？为什么总是有情有义的人在被伤害？

我深刻地意识到女性是一种处境，悲剧也只在女性的血脉之间传承延续。什么时候我们想起彼此能不再感到锯齿形的伤口和撕裂的痛苦，什么时候我们能平静安逸地坐在一起，共享无人劳碌的下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