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玥真是个很好哄的人，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明明什么都懂，知道她在他面前展现出来的一颦一笑都并非出自本能，但看见她哭还是觉得揪心，看见她笑也跟着高兴。灯会上她不辞而别，随意地把他送她的灯交给别人，说不失落是假的，但看见她跪在自己面前掉泪，他还是心软了。

他看着燕洵与她越走越近，面上不显，端的是满不在乎的姿态，可还是几番出言试探。她明白他的小心思，干脆与他挑明：我不会跟他走的。

一句空话而已，就能让一向讨厌喝苦药的人勾起嘴角。

这样的事还有太多太多。坐在一起吃饭，抢肉，比武，啃饼，中间隔个小墨儿睡在一起，冰湖上她的眼泪和那句再也不要离开你，通通都让他觉得心满意足。他要的从来都太少太少，母亲温柔的怀抱，哄孩子入睡的歌谣，去尚武堂接同窗回家的阿爹，还有一只漂亮的鲤鱼糖画，构成了小小的宇文玥心里最大的梦想，可是最后一个都没有实现，他也没说什么。

只可惜，他偏偏是个多情的人。这些不该在这种乱世里生出来的细密情丝无处可攀，只能紧紧箍着他自己的心脏，直教他觉得疼痛，窒息，有时候在无法入睡的漫漫长夜里，也不是没想过：我怎么还活着？

对付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全心全意地爱他，大张旗鼓地对他好，最终目标是让他从心底认同，自己就是值得好多好多爱的人。

楚乔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反正现在战事搁下，整片大地都在休养生息，他冰湖受的伤太重，现在又是冬天，自从他们在灯会上见面，她就不许他出门了——

他叹了口气，看看楚乔再看看药碗，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能不能不……等等喝？”

楚乔像一只憋着坏的邪恶小黑猫，一想到自己接下来会怎么说就想笑：“真的？”

宇文玥知道她心里存着小心思，但格外喜欢看她这种鲜活灵动的情态，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会想到青山院，想到曲水亭台里端坐的粉衣少女，看着是在好好练字，走近一看发现她其实在画小王八。

“怎么？”她端着碗突然坐到自己身边，宇文玥惊了一下，被迫从之前的回忆里抽离。楚乔一边搅出碗里的热气，一边答他：“你不自己喝，我就喂你呗。”

宇文玥心说这都什么跟什么，这药他喝了，药效也像泥牛入海，他心里清楚得很。又没用又苦，他才不喝——

勺子递到嘴边了。

宇文玥没被人这么照顾过，感觉从头到脚都不自在，他知道今天这药他是非喝不可了，干脆伸手去接药碗，妥协：“我喝。”

楚乔把手一挪：“晚了，现在只能我喂你。”

这简直是霸王条款，宇文玥这块冰总算有了点热气：“我好手好脚，不用麻烦你……再说了，你原来也没跟我说过啊。”

“我原来没跟你说的事还有好多呢。”她说，像哄小孩：“把药喝了，我就再告诉你一件。”

宇文玥已经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了。

他一句话也接不上，干脆就着楚乔的手，一口一口地喝药，楚乔在里面加了好多糖，好好的一碗药变得甜不甜苦不苦，但两个当事人都没觉得什么，好容易喂完了药，宇文玥就眼巴巴地盯着楚乔，本意是等她的那件秘密，可楚乔却又把一个糖渍梅子塞进他嘴里，满意道：“我去放碗，你乖乖歇着吧。”

“你不是说要告诉我一件没跟我说过的事吗？”宇文玥含着梅子，问得含含糊糊：“说啊。”

于是楚乔毫不犹豫地亲了一口他的额头，眼睛亮晶晶地和他对视，小小声告诉他：

“其实在青山院的时候，我就已经很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