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生育率下无指征剖宫产为何越来越多# 剖宫产术是指妊娠28周及之后切开产妇腹壁及子宫壁取出胎儿及其附属物(胎盘、胎膜、脐带)的产科手术。剖宫产率反映着妊娠干预情况,被认为是产科质量的一项重要指标。
数据显示,2017年至2022年,我国剖宫产率稳中有升,其中初产妇剖宫产率则呈明显上升趋势。2022年剖宫产率为45.00%,初产妇剖宫产率则达到43.59%。而根据世界卫生组织(WHO)关于剖宫产率的声明,1985年以来,国际医疗卫生界认为剖宫产率保持在10%―15%之间是最为理想的。
一般来说,高龄产妇增多,并发症增加促使剖宫产率上升是临床上的正常现象,但这些情况并不足以解释飘高的剖宫产率。上海一家头部医院的产科医生胡玉阳告诉本刊,她所在医院收治的危重症产妇较多,剖宫产率常年可以控制在40%出头,但许多从地方医院来进修的医生告诉她,自己所在医院,以普通产妇为主,剖宫产率竟可以达到70%-80%。
“顺产是一个自然的过程,所有其他处理都是在这个基础上用于救治的手段,剖宫产其实是一个底线的选择”,胡玉阳说,“这个比率一定是不正常的,说明有很多人可以’顺’,但因为各种原因被’剖’了。”
这些数字背后的现象是:剖宫产这项为了抢救无法完成分娩的孕妇和新生儿的生命安全发明的手术,似乎正在成为一种替代生产的方式,变成一个和顺产平行的选项。低生育率之下,不仅越来越多的患者要求进行“无指征剖宫产”,在收缩的产科里,医生专业的决策,也开始受到许多医疗以外诸多因素的影响。
医生面对的病人发生了变化。本刊采访的几位产科大夫都提到,2016年二孩政策开放时,一些孕产妇考虑到未来的生育安排,会更倾向于顺产,但在近两年,他们接诊的初产妇大部分没有再次生育的明确愿望。更多孕妇考虑的重点,是在“只此一次”的生育过程里,减少痛苦和伤害。
与顺产绵长的痛苦和即时显现的伤害相比,剖宫产的伤害往往隐蔽得多。“网络上对顺产和剖宫产的比较往往是暂时性的,”刘雅说,“顺产的发完牢骚,一年以后她的情况好转或者恢复了,她不会再回来补充说明。剖宫产的当时觉得挺好,过了几年以后哪里不好了,也不可能来补充个观点。”
“切口憩室也好,子宫内膜异位也好,子宫腺肌症也好,再怀孕的切口妊娠,胎盘植入也好,很多孕妈妈都没有把这些算在并发症里面,她会觉得那就是我倒霉。”还有一些伤害,可能只有医生能看到。“外面看都是一道相同的伤疤。等到以后又需要手术的时候,才知道里面粘连得一塌糊涂。”刘雅曾遇到一些在其他医院做过剖宫产手术的产妇,二次剖宫时打开肚子一看,看似缝在一起的肌肉实际上没挨着,七层组织粘连成了两三层。
然而,在产妇意愿与医生专业判断产生冲突时,医生却变得越来越难“硬气”。原因也很简单——产科“没人了”。
2016年全面放开二孩后,中国的分娩量达到高峰数值1846万人,此后逐年下跌。到了2023年,公开报道的分娩量下降到902万人,8年间少了一半。胡玉阳在上海头部医院工作,虽然有口碑和实力撑着,但产妇数量也在以10%的速度在缓慢递减,科室主任开会时,发出了“产科已经到了危及存亡关头”的宣言。
剖宫产率不是一个硬指标,但科室的人流量是实打实的。在这种情况下,医生们很难再去坚持什么。上个月,刘雅震惊地发现,自己所在医院的初产妇剖宫产率已经超过了全部产妇剖宫产率。做过剖宫产的经产妇绝大多数都要做剖宫产,而初产妇的身体条件往往也更好,顺产概率很大。这种数据的倒挂在理论上根本不存在合理性。
一种更令人担忧的情况是,医生的能力和经验是产科有所为和有所不为的基础,而在剖宫产大潮中,许多产科医生阴道助产的技术正在退化,让剖宫产变得越来越“不可或缺”。
胡玉阳所在医院,许多进修医生都是来进行产钳学习的。她分析,助产技术讲究实践与“传帮带”,过往剖宫产率过半的年代,很多产妇早早被剖掉,能够使用到产钳的情况大大减少,少数需要使用产钳的情况,也都是院里的老医生在做,因此这些医生都失去了学习的机会。
剖宫产的普及,使得医生学习助产技术的兴趣也并不高。刘雅所在科室有一年专门搞了产前培训,教拉产钳。医生们觉得自己很用心,教得毫无保留,但是听课的人不多,“邀请都邀请不来”,听了以后“真动手的人也不多”。
在刘雅看来,不遵循医学指征进行剖宫产的影响似乎带来了一个恶性循环:当大家都认为剖宫产是一个可以被随意使用的医疗手段,看似每一次都“平安过关”背后,都是对长远风险的忽视。当从产妇到医生,都拒绝面对正常的顺产风险,用剖宫产来解决一切问题时,产科的质量终将一步步下滑。
胡玉阳担忧:如果无指征剖宫产蔓延,这个医疗行为可以被随意使用,产妇看似拥有了自主选择生育方式的权力,实质上,许多产妇会丧失顺产的权力。
节选|“萧条”的产科里,为什么越来越多人选择剖腹产?
作者|王怡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