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巡做过很多噩梦。
他这个职业离生老病死太近。梦见自己死了,梦见亲友死了,梦见人质死了,梦见犯人死了。
以至于当他真的面对同事殉职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又是一场噩梦,一转身就又能看到那人伸手来拽他的泡面:“老周,借我一碗,下次还你。”
“还你大爷。”他说,胸前的白花在猎猎风中抖,“老刘,你还欠我一碗泡面。”
后来他不再梦到死亡,更多的是梦到墓碑,无数的墓碑整整齐齐地排着,有好大的雾,他奋力去看那些碑上的名字。
吴征。
他惊出一身冷汗。
那是他的羊,虽然是牧羊犬的关系,但交情并不深,大多数时候是一个说一个记。
有一次对接完信息,那人忽然问他,你有孩子吗?
周巡冷不丁被问,摸不着头脑,摇了摇头。
吴征笑得有点腼腆,说,今天是我女儿的生日。
啊。周巡干巴巴地回,生日快乐,你看我这也不知道,不然就给孩子带个礼物来。
他俩这种关系哪能带礼物,他下意识说了傻话,但吴征却认认真真地推辞:“孩子还小,要什么礼物。”他眯着眼睛看向远方,“等她上大学的时候我多摆两桌,你们都来。”
“好好,可一定记得叫我啊!”周巡满口答应。
“你最后见到吴征那次,他都说了什么?”
关宏峰又重复了一遍。
“只是任务的交接。”周巡回过神来,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死皮刺痛舌尖。
——他问我有没有孩子。
“那他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
“没有,”他艰难地回忆,“如果非要说不一样的地方,他显得有些兴奋。”
——那天是他女儿的生日。
“兴奋。”关宏峰沉吟,指节轻轻叩击面前的马克笔。
“吴征案前的细节,你都可以问我。在他卧底期间,我是和他接触最频繁的人。”周巡好像大梦初醒,眼神缓慢地落在关宏峰身上。
——不认识。周巡盯着那张全家福说。
“我一定要抓到那个人,那个杀死吴征一家五口的真凶。”
——“好好,可一定记得叫我啊!”周巡满口答应。
关宏峰似是注意到了他的反常,没再搭腔,倒了一杯温开水递过去。
周巡没接。
“老关,别死。”他伸出手,用力地握住关宏峰的手和那杯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一死,可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女儿,生日,上大学,夭折的卧底计划,永远无法被人祭奠的同袍。
他握住关宏峰的手有些发凉,他不害怕黑夜,也不畏惧噩梦和恐惧,可他仍然无法忍受失去。无法忍受那些永远消失在黑夜里的身影,和他们本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人生。
他总忍不住去想这个。
“我答应你。”关宏峰没有抽出手。
周巡点头。
有老关在,一切OK的,他想。一切都可以摆平,那可是关宏峰啊。
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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