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遗物》03
11月中旬 风早就凉了
只是还没到穿棉衣的时候
可能这场雨过后
就不得不穿棉衣了
老人家院子的另一颗树
应该是樱桃树
绿绿的枝头支棱着几片黄叶
在小雨里随微风摇曳着
我抬起头看向枝头最高处
树枝后的老旧红色屋瓦
和反了碱的红砖头垒的花砖护栏
陈旧的仿佛是时间的遗物
老人走到庭院大门对面
推开大门正着对的杂物间门
我赶忙跟了上去
在门口探头查看
小时候我来她家玩过很多次
还从没见过杂物间里的样子
现在 我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样
我想记住
刚走到杂物间门口
一股比院子里更浓的陈旧味道
从半掩的木门缝里散发出来
这是她们家才有的味道
我快10年没踏入过这间邻居家的小院
鼻子却认得它独有的味道
不知道盈是不是也和我一样
记得这独特的味道
杂物间很大铺着灰色地板
房内一尘不染
杂物摆放得整整齐齐
左边一排老式木柜
前方是米缸 竹编的大菜篮子
右边的是张木工桌
桌下放着一个老石磨
"走吧 柜子放好了"
"你上人家杂物间里干啥?"
我妈把我家装修拆下来的柜子
在老人家里临时置放好了
在催我回家
老人呵呵笑着说:
"xxx(我名字)她还是这么皮"
我笑笑
事实上我一直都不是皮孩子
但是 在这里 我不会解释
我和我妈走出了老人家的院子
向胡同口走去
路过一间间庭院的门
1.2.3.4.5.6
我默默在心里数着:原来是6户
小时候在这里住那么久
我却从来不记得一排有几户人家
脑海里努力回忆着
每一户住的是谁?
他们长什么样子?
我却发现 儿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悉脸庞
模糊的像蒙了一层纱
走到中间那户
在楼顶养鱼的伯伯家时
我放慢了脚步
默默看向了他家大门
努力回忆着我上次见到伯伯是哪次
这次回老家装修老宅
我刚到家的第二天
那晚吃饭时我妈对我说:
老宅楼顶养鱼的伯伯 去世了
你回来之前不久 胃癌
一个人在家中离世
当时他的妻子正在远嫁的女儿家小住
正在啃鸡腿的我
内心一怔 眼泪忍不住往下流
"可是他才50多岁"
我爸说:"是啊 谁也想不到"
"他家屋顶露台的鱼池"
"前不久刚翻新"
"还没有用几天"
"再也用不上了"
我想起了我爸的话
匆忙跑回家上了楼
从我家露台翻过去
跨过隔壁家院子
走到养鱼伯伯的露台旁
3个小小的水泥砌的鱼池
涂着崭新的蓝色防水涂料
鱼池里没有水 也没有鱼
脚下是被阳光板封起来的院子天井
俯视下去 静如深海
我搜索着小时候的记忆
印象中每隔几年
养鱼的伯伯就会翻修鱼池
刚翻修完的鱼池是湛蓝色
随着时间的推移
蓝一点点的褪色
过段时间变成淡绿 再变深绿
鱼池就彻底被水草覆盖了
我坐在砖头垒的露台护栏上
对着没水的崭新蓝色鱼池
呆呆看了好久好久
忽然
远处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大声热络的寒暄着
我妈朝着天空大吼我的名字
"人呢?你上哪去了?"
我又翻过两个露台
走回自己家的露台下了楼
尖锐的声音越来越近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我从楼梯走下来时
院子里我妈正在介绍着装修计划
是秧阿姨来了
她是和我妈玩的不错的邻居阿姨
"咿呀 这闺女 胖了可不少"
"怎么想得起来帮你妈翻修房子?"
"没想到 你长大了 怪有孝心"
秧阿姨一向有什么说什么
总是心直口快又干练
看似不好惹又很明理
我说 阿姨我只是帮忙
"那也行!能回来帮忙也不错了"
"真没想到 你妈能享你的福"
我家老房子里还在继续拆旧家具
灰尘荡到院子里
秧阿姨摆手挥了挥
又拍了拍黑色西装大衣的袖口
穿着矮跟高跟鞋 哒哒哒
快步走到院子外的小路上
继续拍打着身上的尘灰
她总是一身沉稳黑色
娇小玲珑的身材
总是能撑起长款宽大的时装
永远都带着体制内的干练
秧阿姨理了理鬓角说:
"这些小孩里 现在还就数你行"
"你给你妈设计的房子真好!"
"我闺女要是像你有主见多好"
我沉默着笑笑
想说 有主见会背负"坏孩子"的罪名
但我没有说话
"你对象谈的咋样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秧阿姨拍着自己的大衣口袋
气不打一出来
焦急的自顾自说道:
"我家闺女咋办"
"我给她找的对象她不谈!"
"我每天愁的睡不着"
我妈笑着说"还没到时候 不急"
"如果你女儿没谈你也急"秧阿姨继续说
"她每天穿男孩子衣服咋办!"
"她不穿我给她买的裙子怎么办!"
"她再不谈我就要疯了"
最后一句话还未说完
秧阿姨就已经迈着急躁的步伐
向大路方向走去
边走 边叹气 边骂脏话
一位五十多岁的单亲妈妈
精致了一辈子
漂亮了一辈子
和女儿相依相守十几年
对外永远干练能干不好惹
对女儿却十分温柔
即便讨厌脏 讨厌猫
女儿想收养被租户弃养的流浪猫
她就把杂物间腾出来
负责替女儿喂着那只猫
即便她的女儿
从小到大只穿男孩子衣服
她也会给她买名牌
陪女儿买回一件件
她不喜欢的中性服装
即便总是向大家吐槽
总是对女儿现状不满焦虑不安
她的女儿依旧生长于温室
我妈说
你秧阿姨快焦虑出病了
她担心她女儿不喜欢男孩
你们小孩儿根本不懂
你们多让大人操心
我问我妈:
"阿姨的女儿还是像以前一样打扮吗?"
我妈回复:"是的"
果然 再乖的孩子
也会有叛逆的出口
一处被压制
就会在另一处表达
穿着风格是性格的符号
却不是性别的符号
记得几年前回老家时
秧阿姨就这么焦虑了
如今还是一样
时光就这么在焦虑中流逝了
我对我妈说:
"叫秧阿姨不要担心"
"她的女儿不喜欢女孩子"
我妈问我怎么知道?
"信我的 你只管安慰阿姨就是了"
"你知道点啥?" 我妈又问
"因为 我的雷达从来没有响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