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扎特有一个天才姐姐。

玛丽亚·安娜·莫扎特，是18世纪60年代欧洲最杰出的钢琴家之一，和她的弟弟沃尔夫冈展开了为期三年半的欧洲巡演。她被观众们评论是「精湛、神童、天才」，她的父亲称赞道：「我的小女儿能演奏我们最难的作品，非常精准，非常出色，虽然她只有12岁，却是欧洲最熟练的演奏家之一。」

她和母亲同名，昵称「Nannerl」，这是莫扎特父子书信集中对她最常见的称呼，后世也大多以她的昵称称呼她。我在查找中文译本的过程中，发现Nannerl被叫做纳奈尔、南内尔、娜奈尔、兰妮儿等等，总之没能找到一个统一的说法。下文先暂时按照话剧《另一个莫扎特》的翻译，称呼她为南奈尔。

当南奈尔15岁时，她的有偿演出就此结束。15岁起，她就该被视为成年人了，父亲不再带她去其它国家炫耀，因为这对于一个启蒙时代的淑女来说并不合适，非常不检点。南奈尔18岁那年，弟弟独自和父亲前往意大利旅行，而她的演奏家生涯戛然而止。

即使在婚后，南奈尔也从未放弃过钢琴演奏，直到晚年，她得以重新作为钢琴家复出，再次被誉为萨尔茨堡最优秀的钢琴家之一。

1770年的罗马，在莫扎特弟弟写给南奈尔的信中，他说：「我好惊讶你的曲子写得那么好！它美极了。再多多作曲吧。」另有一封，他们在信中说到一曲小步舞曲，南奈尔编写了低音部分，而且完成得相当出色。

然而南奈尔会作曲的证据，只剩下这惊鸿一瞥，没有一首她自己的创作留存下来。

根据纪录片《莫扎特的姐姐》，里面列举了许多关于南奈尔可能会谱曲的侧面证据，比如她的笔记本里有受到父亲作曲训练的记录，拥有出色的和声和对位谱写技巧；

还有莫扎特创作的人生第一部交响乐，广为流传的版本是莫扎特负责作曲，而南奈尔在边上誊抄了乐谱。但事实上直到晚年，南奈尔才对莫扎特的传记家提到，她在其中负责了乐器的编排。这部交响乐，实际上是姐弟俩合作的作品。

我在翻他们的书信集时，能看出弟弟非常喜欢姐姐，经常在信中抱怨她最近没给他写信。后世的传记作者们也常说他们姐弟关系亲密，南奈尔在弟弟沃尔夫冈去世之后，为了整理弟弟的作品和传记鞠躬尽瘁一生。

南奈尔保存了来自弟弟和父亲的大量信件，然而在这700多封手写的莫扎特家书中，她自己的只有寥寥几封。她的父亲和哥哥没有保存她寄去的信，剩下的那几篇大多是因为当时写信昂贵，她写在了沃尔夫冈开头的信纸下面。

启蒙时代的理性、科学思想和自由思想未能流向妇女。它非常具体地将权利限定在男性身上，而古典音乐的史册上几乎全是男性音乐家和作曲家的记录，对于女性文献的留存意识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开始萌芽。

纪录片的最后笼罩在一片郁闷的情绪中。从道理上来讲，南奈尔肯定会作曲。她受过作曲训练，有过编曲经验，在和弟弟的巡演中有即兴表演的才能，也不可能只写过给弟弟看的那一首永不见天日的曲子。如果她不是18岁就早早结束了演出生涯，她很可能是一位前途无量的艺术家。但直到最后，也没人能追踪到一部南奈尔的亲笔作。

她可能只是一个一般优秀的姐姐，父亲对她的教育一视同仁，像所有人对她的惋惜那样，她的光芒不过是被自己前所未有的天才弟弟掩盖；

也可能那首闻所未闻的曲子，像是弗吉尼亚假设的「莎士比亚的妹妹」的作品的具象化，一位身怀天分的女性在那个年代如同身负诅咒。她一辈子也无法像弟弟一样成为宫廷作曲家，谦逊贤淑的性格也让她心甘情愿地把所有出风头的机会让给弟弟，由衷地觉得自己不配如此，自己的曲子不过是闲来写着玩儿，没什么好留下的。

她写过吗？她没有写过吗？在那些遗落的信件中，她年少时的音乐梦长存吗？

再也无人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