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谈芍药甘草汤能治什么病

一

芍药甘草汤是医圣张仲景的一首名方。方中仅仅两味药，即白芍（或赤芍）、炙甘草。若能擅用此方，可以治疗多种疾病。

其一，赤芍还是白芍

《伤寒论》中芍药不分赤白，宋代以后方有赤芍、白芍之分。今时医家普遍认为，白芍以养血柔肝为主，用于肌肉痉挛性疾病为主；而赤芍以活血化瘀为主，用于舌质黯紫，或血液黏稠者较多。对于黄疸日久者，也可以用赤芍。

其二，芍药与甘草的比例

《伤寒论》中芍药与甘草的比例是1：1，但从后世医家的经验来看，各种比例都有，甚至放大到12：1.比如，《魏氏家藏方》及《传统适用方》等书均称芍药甘草汤为六半汤，即芍药六两，甘草半两，治疗脚痛不能行走。

名老中医俞尚德曾用该方治疗胃溃疡，经过大量的临床实践资料观察分析发现：芍药甘草比例为１：１时，解痉止痛的作用非常强，但维持效用的时间相对较短；当芍药与甘草之比为２：３时，解痉止痛作用一般，但可维持３-４小时；当芍药与甘草之比为１：３时，解痉止痛作用就很弱。

观仲景诸方，除《金匮要略》中的薯蓣丸及王不留行散之外，芍药与甘草的用量比例均大于或等于１：１。

显然，在纯补的方剂中，不论是养阴柔肝、缓急止痛、益气补血，还是补脾和中，芍药与甘草之比均在大于或等于１：１时疗效较好。有学者研究认为，在一定的范围内，甘草的剂量増加能够增进芍药的吸收，但并非促进其全部有效成分吸收，当超过一定范围之后，甘草的剂量增加反而导致芍药的吸收下降。

由此可见，由于两者的不同配伍比例所产生的效能也有一定的差异。按仲景的经验，若是治疗筋脉拘急或疼痛等症，其用量比例通常是１：１，如芍药甘草汤用芍药甘草各四两、芍药甘草附子汤用芍药与甘草各三两。若是治疗腹痛，其用量比例关系是３：１，如小建中汤、桂枝加芍药汤均用芍药六两、甘草二两。

我临床常用的芍药与甘草的比例是1：1。若芍药用量增大时，常改为2：1，或3：1。比如，常用白芍30克，炙甘草10克，用于止痛。但用于治疗癌症晚期的剧烈疼痛时，常喜用的比例为8：3，即白芍80克，炙甘草30克，自觉这个剂量及比例止痛效果更高。

二

其一，芍药甘草汤的功效

仲景用于治疗“脚挛急”，但从文献和临床实践来看，此方并不拘泥于治疗下肢的拘挛，而是可以治疗全身所有肌肉的痉挛。

清代大医曹颖甫在《经方实验录》中记载：“吾友吴君凝轩曰：芍药能活静脉之血，故凡青筋暴露，皮肉挛急者，用之无不效。”曹颖甫的学生姜佐景的经验是：“凡因跌打损伤，或睡眠姿势不正，因而腰背有筋牵强者，本汤治之同效。”

而且，芍药甘草汤不但可以治疗四肢腰背的骨骼肌的挛急，还包括内脏平滑肌的紧张挛急，皆有高效。比如，可用于治疗内脏平滑肌紧张导致的阵发性、痉挛性疼痛，所谓的“腹中痛”“腹中急痛”“腹满时痛”“产后腹痛”等等，增多可用本方的同类方，包括小建中汤、桂枝加芍药汤、枳实芍药散等。

《伤寒论》在小柴胡汤条下亦有“若腹中痛者，去黄芩，加芍药三两”的记载。

其二，芍药甘草汤治疗足跟痛的医案

先举一例我的医案：我夫人的姑姑突然足跟疼痛，走路时足跟不能着地。初则认为是骨刺，用治疗骨刺的药方，方中有白术、补骨脂、仙灵脾、威灵仙、皂刺、土元等药味，乏效。后细细思考，这应该是筋急而痛，故改为芍药甘草汤，用方：白芍30克，赤芍30克，炙甘草10克，两剂而疼痛消失。

《建珠录》一书中亦有类似的医案：“云州医生祝求马，年可二十。一日，忽苦跟痛如锥刺，如刀刮，不可触近，众医莫能处方者。有一疡医，以为当有脓，刀辟之，亦无效矣。于是迎先生，诊之，腹皮挛急，按之不弛，为芍药甘草汤饮之，一服痛即已。”

此二案可对照来看，其病相同，用方亦相同，取效亦同样迅速。

三

其一，芍药甘草汤的治疗范围

我曾写有一篇《芍药甘草汤能治什么病》的文章，详细地分析了此方的主治。

大体说来，此方是治疗各种挛急的高效方。或者说，挛急是芍药甘草汤的特征。挛急可在四肢腰背，亦可在胸腹。而且挛急过甚亦会导致疼痛。关于芍药甘草汤治疗各种疼痛，可参考我的另外两篇文章《治痛当重视芍药甘草汤》《再谈芍药甘草汤治疗癌症疼痛》。

其二，芍药甘草汤擅长治疗挛急

之所以会产生挛急，我的思考是，芍药味酸，养血敛阴，柔肝止痛；炙甘草味甘，补中缓急。二药合用，即是酸甘化阴之典范。既可滋阴养血，又能缓急止痛，专治阴虚筋脉失养所致的拘急之证。于本证则阴液得复，筋脉得养，脚挛自除故。此方所治的挛急，当源于血虚而筋失其养。

但历代医家对此各有观点，甚至差别极大，以下罗列数家，以见各家对于此方的深刻思考。

明代大医许宏在《金镜内台方议》中提出，源于阴血虚少；

明代大医李中梓在《伤寒括要》中认为，方中甘草甘以缓急，而芍药合营养阴，故芍药甘草汤起到合营缓急之功效；

明代大医张璐认为是“血虚夹热”；

清代大医陈修园认为是“热盛灼筋”；

清代大医邵成平认为仲景用芍药养阴敛血，甘草缓中益气，故芍药甘草汤起到养阴益气的作用；

清代大医尤在泾认为，芍药甘草汤为甘酸复阴之剂，阴复则脚挛急自止；清代大医徐大椿认为，脚挛急是由阴虚导致的，芍药甘草汤为养阴之方，则阴复而挛急自止。

清代大医曹颖甫认为，芍药甘草汤是为合营养血散瘀而设。

当代伤寒大家刘渡舟教授认为，芍药甘草汤中用芍药补脾液，以甘草生胃津，两者配伍起到调和肝脾的功效。

国医大师何任则认为，芍药甘草汤为和血养阴、柔筋缓急之方剂；

……

从历代医家对芍药甘草汤的理解来看，此方的功效应该是全方位的，而不仅仅只有一个功效。

其三，仲景方中多用芍药和甘草

仲景对芍药和甘草情有独钟，《伤寒论》中芍药与甘草合用的药方有25方次；而《金匮要略》中芍药与甘草共用者21方次。去其重复者６首（桂枝汤、葛根汤、小青龙汤、小建中汤、桂枝加桂汤、黄芩加半夏生姜汤），两书共计40首方用到了芍药甘草，约占全部方剂的13％。我的思考是，仲景对芍药、甘草的配伍使用不仅颇为广泛，而且在不同的加减配伍中有不同涵义。

四

关于芍药甘草汤的适用人群，我的老师黄煌教授在《经方方证》中提出，本方证适用人群体型胖瘦皆有，但腹证有特异性。

其一，下肢疼痛、麻木、抽筋，站立行走屈伸困难。腰腿痛、膝痛、脚跟痛、下肢冰冷麻木、皮肤发黑、静脉曲张、血管血栓、下肢浮肿溃疡、足底皲裂等。

其二，上腹部及两胁下腹肌比较紧张，按之比较硬。不按不痛，一按即痛。腰背部肌肉紧张、拘挛也多见。

其三，大便干结难解，或如粒状；若经常脐腹部疼痛者；

其四，有胃痉挛、肠痉挛、腓肠肌痉挛、膈肌痉挛、尿道括约肌痉挛、阴道痉挛、面肌痉挛、支气管痉挛、脏器平滑肌痉挛，以及躯干骨骼肌紧张、血管痉挛等导致的疼痛。其疼痛多为阵发性、针刺样或电击样。

从文献资料来看，芍药甘草汤被古代名医应用于治疗多种疾病，收效颇佳。比如孙一奎、曹颖甫等医家用芍药甘草汤加减治疗疼痛类疾病、痉挛性疾病；缪希雍、尤在泾用芍药甘草汤治疗阴血亏虚类疾病；丁甘仁用芍药甘草汤治疗肝脾不调类疾病等，均获良效，可为现代临证所借鉴。

现代医家亦常用芍药甘草汤治疗杂病。比如，刘渡舟善用芍药甘草汤，除了用其治愈腿肚转筋外，还曾治疗鼠溪沟筋疝、化脓性髋关节炎、双髋股头缺血性坏死等；何任认为芍药甘草汤为化阴之剂，“对风、寒、湿侵注关节的其他痹证，芍药当是主药之一，如以白芍、生甘草再加豨莶草、威灵仙、木瓜等都有明显治效”。

此外，现代医家还用芍药甘草汤治疗妇人病、妊娠病、产后病、小儿病、脾胃病等，效果满意。

大体说来，芍药甘草汤可用于治疗以下四类疾病：一是疼痛性疾病；二是痉挛性疾病；三是阴血亏虚类疾病；四是肝脾不调类疾病。

五

关于芍药甘草汤的适用病症，黄煌教授谈到：本方证多见于疼痛性、痉挛性疾病，便秘者多。临床结合具体病种及个体差异，需要加味或合方。

其一，用于治疗以内脏平滑肌绞痛、剧烈痉挛等为特征的疾病，如胃及十二指肠冲决、胃痉挛、肠粘连、习惯性便秘、胆绞痛、肾绞痛、痛经等。

常熟名医陶君仁的柔肝饮，即生白芍、生甘草、生麦芽，可以治疗胃痛。

其二，用于治疗多种疼痛，包括三叉神经痛、带状疱疹引起的肋间神经痛、坐骨神经痛、牙痛等。

当代大医万友生经验，用白芍30克，甘草30克，川芎15克，治疗老年女性的偏头痛，时发时止已二三年，日轻夜重，痛时头如火灼者。

其三，治疗顽固性呃逆、不安腿综合征、小儿睡中磨牙、面肌抽搐、眼睑痉挛、书写震颤症、阴茎异常勃起（强中）、阳痿、缩阴症、阴道痉挛等。

其四，芍药能通畅大便，特别是大剂量使用时。本方对于干燥如羊屎的便秘，效果最好。如出血，肛门灼热者，加黄芩、大黄。腹软、大便先干后溏者，可合当归芍药散。

其五，治疗肝病，包括慢性肝炎、肝硬化、胆汁瘀积性肝硬化等。赤芍白芍各用30克，有降胆红素的效果。

当代大医汪承柏经验，重用赤芍300克，治疗难治性重度黄疸肝病。

综合古今名医应用芍药甘草汤的经验，此方可广泛应用于消化系统、神经系统、内分泌系统、生殖系统，以及骨伤科、妇科、儿科疾病等，尤其擅长治疗疼痛性疾病、痉挛性疾病、阴血亏虚类疾病和肝脾不调类疾病等。

六

芍药甘草汤又称为“扶杖汤”，两千年来临床应用无数，取效甚捷，堪称“金拐杖”。后世有人凭此方加减而治疗杂病，被誉为“芍药先生”。

有学者认为，芍药甘草汤专门让硬、紧、绷众生转为松、静、通。故常用芍药甘草汤稍加一两味治疗多种杂病，以下抄录其经验如下：

其一，长期疲劳久视引起眼皮跳者。

属肝热血虚，肝热生火，血虚生风，此为肝风内动。芍药、甘草各30g，加防风10g。防风入肝经，可祛风止痛。

其二，讲话咄咄逼人，容易着急上火，引起牙齿痛者。

芍药、甘草各30g，加白芷10-20g。白芷，顾名思义，能让白色的牙齿疼痛瞬间止住。

其三，吃煎炸烧烤，以及熬夜工作不喝水，引起的急性咽炎。

芍药、甘草各10g，加桔梗20g。桔梗为药中舟楫，咽喉引药，能够开胸理气，疗咽肿痛。

其四，过度饮食引起的急性胃痛。

芍药甘草汤加元胡，能缓急止痛，通经活血。俗话说：“心痛欲死，速觅元胡。”

其五，肩周炎、肩膀痛，连炒菜的锅铲都拿不起。

用芍药甘草汤加肩三药（黄芪、当归、威灵仙）。因这样的肩周炎离不开长期疲劳，气血不足的原因，导致肌肉紧张疼痛，芍药甘草能缓急止痛，黄芪当归气血双补，威灵仙将药力引至肩膀，其病自愈。

其六，身体运动受伤或撞伤，导致局部淤青且久久不消。

芍药甘草汤冲服三七粉。所有的伤痛都会导致局部肌肉痉挛，故芍药甘草汤能让紧张放松，三七粉能令疼痛减轻。一切瘀血伤，以及肌肉痉挛性疾病，服芍药甘草汤皆有效。

其七，常见的头疼。

头为诸阳之首，所有的阳经皆过头顶。芍药甘草汤可缓急止痛，不但治周身各种疼痛，亦可治疗头痛。

比如，前额痛。前额为阳明胃经所布之区，芍药甘草汤加白芷。白芷通阳明胃经，故能将药引至前额。

偏头痛。偏头少阳胆经所布，肝与胆相表里。芍药、甘草各30g，加川芎20g，川芎入肝胆经，能引药至头。

后头痛。后脑为太阳膀胱经所布。芍药甘草汤加羌活，羌活为风药之悍将。因膀胱经主表，风寒入体，膀胱经先受之，故羌活可去外表之风，引药至后脑。

头顶痛。头顶为诸阳交汇之处。芍药甘草汤加藁本，专达巅顶。藁本藁本，在草木之上还要更高，故能引药至头顶。

其八，脚肿胀，走路一瘸一拐。

用芍药50g、炙甘草10g，服用后小便量会增多，因它能让肿胀化为水排出体外，既能活血，又能利水，还可利尿。若是老年人，再加黄芪20-30g，补气利水。

其九，面瘫。

急性面瘫者，用芍药甘草汤加川芎。芍药甘草汤让面部放松，川芎能活血，引药至头面。严重者要加补中益气汤，补足气血，血足风自息。

其十，拇指转动不利，或手臂屈伸不利。

芍药甘草汤加桂枝。桂枝专行手臂。芍药甘草汤加桂枝可以一年没事服用几次，能保证关节不会有积水积液，因桂枝能将骨节中的寒湿排出体外。

十一，急性乳腺炎，乳腺增生。

一生气胸肋部就胀得厉害，用芍药30g，甘草10g，陈皮30-50g。小剂量的陈皮能除抑郁，健脾胃，重用则能破气化结。

十二，淋雨后头痛厉害。

用芍药60g、甘草10g，加头风三药（防风、羌活、白芷）。防风能走偏头，羌活能走后脑勺，白芷走前额。芍药甘草汤缓急止痛，头风三药将寒湿发出体外。凡是顽固头痛不愈，受风加重者，服之立愈。

十三，脚弱无力、行走艰难。

芍药甘草汤加当归、鸡血藤，专治脚弱无力，行之艰难者。当归、鸡血藤补血活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