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名东西 24-12-03 0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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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分“花山”

东 西
20世纪90年代,我是《广西日报》“花山”副刊的铁杆读者,常在这半张茶几宽的版面读到真知灼见,长了不少见识。比如广西文学创作“88大反思”系列短文,就让我读出一股渴望广西文学崛起的强烈躁动。这种情绪与改革开放求发展的大背景同步,其反思角度大胆出奇,篇篇都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急迫感。记忆深刻的是聂震宁老师关于广西文学创作的《五种逃避》,即逃避崇高、逃避阅读、逃避孤独、逃避成长与逃避技巧,至今仍是我写作时的警示。可见那时的“花山”副刊与广西文学创作的关系何等亲密,就像嚼烂的口香糖怎么撕也撕不开。
在阅读“花山”副刊时,我会留意责任编辑的名字,他们是李延柱、蓝阳春、聂波和叶晓雯等。编辑之余他们也在副刊发表文章,各有各的特点,各有各的妙趣,仿佛在给投稿者示范。我的现当代文学课老师韦启良,偶尔会给“花山”副刊投稿,信封上写的都是编辑部收,但每投一篇都能见报,我因此得出“花山”副刊用稿公正的结论。后来,我也效仿韦启良老师的投稿方式,虽篇篇都没变成铅字,却丝毫不动摇我对“花山”副刊的印象,反而迫使自己反省,并推断“花山”副刊选稿之严格。
1994年,因为在文学名刊发表了一些小说,我加入了广西作家协会。尽管我拿到了作协会员证,却对自己已是一名作家仍深表怀疑。这时,“花山”副刊“作家自白”栏目发表了一篇我的创作谈,反复看了几遍之后,我才敢认同“作家”这一身份。
1995年5月,在李延柱老师的推荐下,我得以从河池日报社调入广西日报社综合副刊部工作,有幸坐在他们身边,学到不少做好报纸副刊编辑的本领。因为初来,我手里缺稿,便在自由来稿里挑选,竟然翻到韦启良老师的稿件。他的学生都做编辑了,但他却仍然保持把稿件寄给编辑部而不是寄给个人的投稿习惯,好在这是一个认真对待自由来稿的编辑部。那时,编辑部搁着一张木制的长沙发,所有的自由来稿都堆在上面,每个编辑都会去翻一轮,以选择合适自己版面的稿件。碰到好的题材而作者又没写好的,编辑会回信指导其修改。我就写过好多这样的信,给陌生的或不陌生的作者。
在这里我首先学会的是用字用词的严谨,那些小说中常用的修辞手法,比如夸张、跳脱、双关、通感、过度幽默以及调侃等等都必须收敛。正是在这里,我明白了文章是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而不是一句一句一大片一大片地“糊写”,总算领悟了什么是作家海明威站着写的电报式的语言。换一种说法就是准确,不重复,不啰嗦,不含糊。也正是在这里,我知道了一个人不能只有一种文风,而应该学会多种写作方法,新闻的,文学的,电影的,随时可以切换。这种跨越对我后来的文学创作大有裨益。
那时候,“花山”副刊的责编几乎都是作家。主任李延柱就是能写会编的老报人。他来自基层,从记者干起,曾参与许多重大采访活动,写过不少先进人物,比如劈山开路的带头人韦江歌等等。我知道韦江歌是在乡村读小学的时候,他的事迹收入了《语文》课本。万万没想到,这辈子我会与采写过韦江歌的人一起共事。刚进副刊,工作任务繁重,我常骑着二手自行车采访,有时累到饭菜摆在面前却没胃口,多次想跳槽到别的单位。但每次李延柱主任都鼓励我:“年轻人多干点。”想想自己比他们年轻,也就坚持下来了。我编的和采写的稿件要过的第一关就是他,编的稿件没多大问题,但我写的稿件却经常被他用红笔修改。他怎么修改我都没意见,可我得找出他修改的理由。慢慢地我发现他的站位比我高,站位高是因为他了解广西各界情况。从他身上我学到了严谨修辞,学会了关心政治。临近退休那年,他的作品集《矻牛集》出版,报社为他召开研讨会,当时在邕的文化名人来了一大半。这是他一生的文集,他难得那么高兴。他为人正直,常常把自己比喻为埋头苦干的牛,这也是《矻牛集》的由来。他配得上这个书名。
蓝阳春,散文作家,对民族文化有很深的研究。他是较早写文化大散文的作家。搬到新的办公大楼后,我们的办公桌挨着。一有空,我们就讨论文坛近况,也一起策划版面选题。他年纪虽长于我,但他的心灵却好像比我还年轻。别以为他只钻研民族文化,对新思想新风潮也非常了解。聂波,上海籍散文作家,喜欢写游记,广西的名山大川他几乎都写了。他身材高挑,常穿西服,站立时笔直。偶尔抽烟,他会走到屋外的走廊上,很绅士。整天微笑着,像他的散文那么令人愉快。叶晓雯写小说写评论也写文化报道,每遇好文章总会向我们推荐。我经常外出开会或采访,就常跟她换版面,她几乎都答应。她像她的文字一样真实可信。
1996年夏天,一位从北方来的朋友走进我们的办公室,他用标准的普通话问:“谁是东西?”我答应。他说:“久仰久仰,你的小说写得太好了。”我立刻把他拉到角落,说:“这里一屋子的作家,求你小点声。”也就是说,那时的副刊真的人才济济,我一点都不敢骄傲,即使我后来获得了首届鲁迅文学奖,我也没觉得我比他们重要。后来,作家黄祖松调任副刊部主任,副刊部又出了两位作家,她们是杨映川和蒋锦璐。
那时候“花山”副刊是作家的摇篮,无论从培养作家的角度抑或从编辑成为作家的角度来断,似乎都不夸张。

发布于 广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