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汉札记】灭秦之后,有人建议项羽定都关中,项羽则答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
定都关中的观点当然很合理,但是若觉得项羽放弃此计,定要东归是完全不懂谋略,也并不客观。但凡起兵谋事者,必须先建立后方根据地,作为根本,如此才可进退无忧。项氏的根本,起初在江东会稽郡吴中县。虽然叔侄四处转战,但同时也一定留人在经营后方。所以垓下败亡后,乌江亭长劝项羽东渡,认为只要有江东便有卷土重来之机。
项氏另一根本,在薛县。薛县是鲁地大城,曾是孟尝君封地。项梁夺得此地后,便一直以此为根据,许多大事,比如刘邦等起义头领的投奔,范增来从,拥立楚怀王,都定计、发生在薛县。项梁兵败身亡,楚怀王虽夺得项羽兵权,仍暂时封其为鲁公作为安抚,因为知道鲁地为项氏根本,一时难以消除。项羽死后,鲁地也是最后降汉,同样也是因项氏于此处经营最久。
项羽舍弃关中而东归,实在是因为他的根本在东方,难以放弃。这是第一层原因。
项羽仇恨最深者,大约有三人。章邯杀项梁,是其一。但项羽把秦地三分,咸阳又焚毁,又有司马欣、刘邦左右牵制章邯,故关中之局势,在项羽眼里实际上十拿九稳,不成气候。恽敬论三秦之封“阳示天下以大公,而阴利三王之易取。是故三秦者,项王之寄地也。”正是这个道理。另两位有深仇者,是楚怀王与齐国。齐楚结盟,在项梁之死、夺项羽兵权等事件中作了不少动作。且齐楚都紧邻项氏之根本鲁地,是项羽的腹心之患。项羽迫于东归,正是要解决这个燃眉之急。所以看他东归之后最先做的事情,一是南徙楚怀王,断绝他与齐国继续交通的可能。二是趁齐国内乱亲征齐国。这是项羽必须东归的第二个原因。
“怀思”,即情感上眷恋家乡,则是第三层原因。然而这并非项羽一个人的心理特征,当时被划归关中的东方将卒,无不思归家乡。《高祖本纪》:“至南郑,诸将及士卒多道亡归,士卒皆歌思东归。”是其证。高祖灭项羽,起初定都洛阳,也不选关中。娄敬劝说西入长安时,大臣因为是关东人,人人反对此建议。《刘敬列传》:“高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即亡,不如都周。”所以不愿当关中人,这是当时东方人普遍情绪。汉朝将士无不如此,沐猴而冠的,又岂止项羽一人。
但是报楚怀王与齐国之仇,这种理由,无法向外人明说。所以有人劝说定都关中,不得不以“怀思”作为托词,顺理成章。项羽不打算王关中,这是还没灭秦,就早已决定的事实。所以才会在章邯投降时,便拿关中之地预先封其为雍王。足可见项羽并不在意关中王之位,他所特别在意的,只是灭秦的声名,以及秦宫室里丰厚的财富而已。
【原文:说者以关中可都而霸,固言之成理。然以为项羽弃关中东归为无谋,亦非。凡有志者起兵谋事,必先立根本,本固则少虞。项氏之根本,初在江东会稽吴中县,虽四方转战,必同时留人经营根本。故垓下败亡,乌江亭长劝其东渡,以为仍可卷土复来。项氏另一根本,在薛县。薛县乃鲁国大邑,战国时为孟尝君封地。秦末项梁据之,以为根本。招揽刘邦等起义军首领、拥立楚怀王,皆在薛。故项梁兵败身亡,怀王虽夺项羽之兵权,仍暂封其为鲁公,知项氏之根本难以一时消除耳。此纪后文又云:“项王已死,楚地皆降汉,独鲁不下。汉乃引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礼义,为主死节,乃持项王头视鲁,鲁父兄乃降。”太史公此语,虽存意赞鲁地有圣人遗风。然鲁最后降,亦因项氏于此处经营最久,根本最深。
故项氏舍关中而东归,实因其东方根本已固,难以轻弃。此是一层缘由。
与项羽最有深仇者,三人而已。章邯杀项梁,固有家恨,然秦地已三分,关中已残破,又有司马欣、刘邦左右窥私,章邯势难再起。故项羽视关中之局势,于斯少安。另二深仇,为结盟之怀王与田齐。项梁之死,兵权被夺,幕后皆关此二仇。且楚、齐紧邻鲁地,是项氏根本之敌、腹心之患。项羽急于东归,正为解此燃眉之忧。故先徙义帝于南方,断其交通齐国之路;又旋即亲征田齐,复当初之仇。此是舍关中东归之二层缘由。
怀思,当为三层缘由。然亦非项羽一人之特征,当时关东将卒划归关中者,无不思归。《高祖本纪》:“至南郑,诸将及士卒多道亡归,士卒皆歌思东归。”是其证。又高祖灭项初即位,亦定都洛阳,不选关中。娄敬劝入都关中时,诸将皆因是东人而持异议。《刘敬列传》:“高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即亡,不如都周。”关东人大率不愿入关中之情,于此可见一般。汉之群臣、士卒皆如此,岂项羽独为沐猴哉?
然欲固根本,报怀王与田齐之仇,其情实难与外人道,故唯以思归为托词,解说者之劝耳。观项羽之志,应早于灭秦之前,便决意不王关中,故未得入关,先以关中地预封章邯,明其不觊觎关中王之位也。其所执意者,在于灭秦复仇之功业大名,及秦宫室所藏之财宝耳。
前人众说,以恽敬最为妥帖。其论以秦地王章邯、司马欣、董翳云:“阳示天下以大公,而阴利三王之易取。是故三秦者,项王之寄地也。”其论项羽东归云:“其告韩生曰……此项王之设辞也,非项王之本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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