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过于早熟的小孩，似乎天生就读不了言情小说，甚至连《红楼梦》都是勉强读完——那时我妈刚下岗，我已经上大学了，开始变得老奸巨猾。我实在不想了解一群闲逼是怎么生活的。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读书也是。

一次我整理家里的旧书，翻出一本我妈买的《窗外》，非常惊讶:她这种大大咧咧的中年妇女，也看过这个？我拿着书去问她，她说忘了。

我居心不良看了一遍，今天也忘了，只记得江雁容是个傻缺。我妈简单又无聊的感情生活，跟书里编出来的戏剧性的东西，毫无共同点。

我爸死后，我妈日常跟我念叨他的不是，后悔不迭。我问:那你当初看中他什么了？

我妈:没看中什么。就看他是个老实人，有个正经工作。

那还是上世纪80年代初。一对新婚夫妻，都是国有企业的正式工。收入不错，一切好像蒸蒸日上。谁能想到新时代的血盆大口，在不远处等着他们？

按她买书的时间推算，那时他们感情已经破裂了。她看这书做什么呢？也许是从江雁容破碎的爱情幻梦中，有一种物伤其类的触动？不知道。

几年前，我给我妈签字手术知情书时，看到她的名字。就在那几分钟前，医生问我，我妈姓名，我几乎是支支吾吾说出来的，这或许让人觉得我不像她亲生的。

可事实却是:我妈在我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我妈了。我很少想过她也是别人的女儿，是别人的妻子。“妈妈”喊多了，就会对她的真名感到生疏——我相信并不是我一个人这样。

我不喜欢琼瑶的任何东西，但我感谢琼瑶。她的作品里，一定寄存了我妈的一个梦。虽然我没有钥匙打开它，去看看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