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甲斌大一统论 24-12-05 13:18

短篇小说集《梦断天山》——第11篇:那几块麸子面馍馍

​记得1977年,我以全老奇台公社第二名的优异成绩,考上了奇台一中。对别的家庭来说,这是值得庆贺的一件大喜事。但对姊妹10个的我家来说,连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供我去120公里外的县城读书了。
在平顶九队,这个偏僻的穷山沟里,从未听说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县高中,我是第一个。母亲极力主张让我去上高中,每次提起上学的事,父亲总是蹲在墙角,卷莫合烟,大口大口地抽,一声不吭。母亲着急了,生气的说:
“你倒是说句话呀!”父亲也怄气地说:
“上上上,哪有钱供他上学?就是把我这张老皮剥下来卖了,也不够他上学呀!”
我知道,家里确实拿不出钱供我上学。
 01
整个暑假,我上午骑驴到各山梁去割榆条,下午烧麦草编笆子,晚上在煤油灯下,编拉粪的大筐。母亲问过生产队,队长说需要干活用的笆子,以及往地里拉牛粪的大筐。我几乎把周围几个生产队的田间地头、山梁上的榆条割完了,甚至上山里割柳条用。
编笆子时,弟弟、妹妹都来帮我烤榆条,抓条子的手黑了,用手擦脸上的汗水,脸也抹上了黑灰,烟熏火燎中,大家有说有笑,不知不觉中天黑了,汗水不时地模糊了我的视线,手上烫起了泡,钻心的疼,继续忍疼干,想到能去城里上学,这一切都不算啥,直到天黑实在看不见了。
晚上,煤油灯下,母亲赶着纳鞋底,为我做几双布鞋去上学,父亲和我一起编筐,父母白天下地搂豆子、割麦子很辛苦,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我深知,全家人都在为我能去上学而忙碌着。最后,生产队长也大力支持我去上学,以最高价收购了我编的36个笆子和十几个大筐,给了150元。
开学的前两天,我背上母亲蒸的几个“刀粑子”,怀揣150元和一些粮票,穿着补丁衣服、补丁裤子,告别父母和弟弟、姐妹,去七户大队坐班车,三老子听说我要走,也赶了过来,给了我180元,并语重心长地说:
“娃娃,到了县城,要好好学习,要为我们老齐家争口气啊!”
坐上去奇台的班车,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暗暗下定决心,发奋学习,给父母争口气,一定要走出这个穷山沟!
 02
到了县城下车,出了车站,背着行李,拎着大小包,走在犁铧尖大街上,我按母亲说的小姨家的门牌号,找人问询去的路。
当我看到有个中年人,像家里镜中的小姨夫,端着一盆子挂面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一前一后,拐弯抹角的走向我小姨家。
中年人不时地回头,打量着我,直到他走到大门前,感到有点不对头,喊小姨出大门时,我一眼认出了小姨,因为过年小姨去过我家,而小姨夫自打我记事起,就没见过,所以相互不认识。
小姨也同时认出了我,急忙上前接我背的行李,半开玩笑的说:
“看把你小姨夫都吓坏了!”
“我看像照片里的小姨夫,就一路跟了过来。”
 03
开学后,学校暂时无法解决大量农村孩子的住宿,我就只好暂时住在小姨家放柴禾的小房中,小姨家的情况也不太好,一间平房,3个小孩,生活也不宽裕。
我知道,亲戚家也不能长住,住久了也会令人嫌弃,我每天上学前,水井打水、生炉子、洗碗,尽我所能,干一些家务活,不想让小姨夫嫌我白吃白喝。
冬天到了,学校把大礼堂改为大宿舍,我搬了过去。全是地铺,下面铺了麦草,用椽子打木桩档出2米的过道,支了几个火炉,住了近百人,各年级的都有。
早上很冷,体育老师吹几遍哨子并大声喊:
“起床了,到外面集合跑操!”大多数人都不愿穿衣离开热被窝,气的老师用打鼓的小棒,挨个头上敲,有人被打醒,一骨碌爬起,刚要骂人,却发现是体育老师,只好极不情愿的穿衣服。
从那以后,在体育老师打鼓棒的督导下,全宿舍的男生才养成了按时起床、按时拉灯入睡的好习惯。
 04
记得学校成车成车的卸煤、卸土豆、大白菜等。食堂管理员,姓王50来岁,瘦高个满脸胡子拉碴的,都会找我们几个家庭困难的农村孩子去卸。每次能挣10块8块的,够个把个月的伙食费。
闲谈中得知,他下过乡,就在我们平顶九队,他认识我父亲,此后他对我多有照顾,知道我吃饭不挑剔,让我等大家都打完了饭再来打剩菜剩饭。
大多数情况下,我的大黄盆盆往往盛得满满的,足够我吃饱,从不浪费;有时剩的不多,有啥吃啥,从不挑剔。因为,最主要的是王叔一般不收我的饭菜票,只有在有别的厨师在场的情况下,少收些饭菜票,意思一下罢了。
  05
春天到了,在那青黄不接的日子里,我收到了家里,大姐托人带给我的,一袋子晾干的白面馍馍,其中有几块黑的似炭般的麸子面馍馍,我没敢在宿舍,同学面前吃这几块黑馍馍。
我悄悄来到学校南边的古城墙上,吃完了这几块黑馍馍,我心想,这是大姐想要告诉我,家里现在吃着什么,让我明白,要勤奋学习,不辜负全家人对我的期望啊!
星期天,我去打短工,粮站背麻袋,挖沟、盖房子当小工,力所能及,挣够当月的伙食费。
有一次挖沟时,被女班主任姚老师撞上了,她生气地责怪我不告诉她我的困难情况,她还给了我两个月的伙食费。我不要,她发火了,硬将钱塞进了我的口袋。我眼中闪着泪花,默默地记在心上,决心以优异的高考成绩报答老师的恩情。
 06
临近高考的一个月,我未去打工,口袋里只剩10来块钱,不巧的是,大胡子王叔叔也退休了,我再也不能免费享用剩菜剩汤了,一天3个馍馍,偶尔买点菜吃吃,解解馋。
特别是高考的那三天,我只剩2元,只能一天三个馍馍。每当听到同学们互相议论,说父母为了让他们考好,给他们做如何如何好的饭菜,让他们吃。我听后,伤心极了,强忍住不让眼泪流出。
出了考场,我孤独地来到古城墙上,望着家的方向,给自己打气,坚持完高考,一定不能让全家人失望!
3天的高考终于结束,我将行李存放到小姨家,回校办理完离校手续后,已是傍晚九点。
我将重要的东西背在黄书包里,身上已是分文全无,只能从县城跑步回一百多公里外的平顶山。好在路上档上了一个去老奇台土圆仓的好心的卡车司机,把我捎到了土圆仓,还给我买了两个面包吃。
吃着面包,喝着司机水壶里的茶水,我心想,世上还是好人多呀!
 07
从土圆仓到平顶九队,有近80公里的路程要跑,我不停地跑啊,跑!放佛有使不完的劲,因为我想要早一点跑回家,告诉父母,告诉全家老小,我终于靠打工读完了高中,并坚持到高考结束。
当我于凌晨4点多推门进屋时,父母从床上坐起点灯,吃惊地望着我湿透了的衬衣,以为出了什么事。我上气不接下气,急忙解释说:
“我身上没钱了,我是跑回来的,我参加了高考,我想睡觉。”说完,一头倒在土炕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我睁眼醒来时,已是夕阳西下,看到父母坐在我身旁,我笑着说:
“妈,我饿了。”父亲也笑了,说:
“看把你妈吓的,还以为你病了。”
全家一大帮子人,姐妹、弟弟都围在我身边,大姐急忙去热饭,不一会儿,一大碗土豆丝、皮带面端来,我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父亲说:
“慢慢吃,别噎住哦!”
小妹又端来了一碗,我饿极了,呼噜呼噜又干光了,还喝了一碗面汤,最后顺手擦了一下嘴,饱了。大姐急忙问:
“我带给你的一口袋干馍馍,你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
“那几块黑馍馍,你吃了还是扔了?”
“哪敢扔!”
“知道啥意思吗?”
“那还用问!我连夜跑回来,就是要告诉你们,我参加完了高考,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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