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时间我喜欢边吃宵夜边看人直播夜钓。
主播叫大庆,
看上去有四十多岁,干瘦,方脸,
常年戴着渔夫帽,
穿着迷彩马甲和绿色水靴。
我从没钓过鱼,也不懂钓鱼。
但在这个直播间里,
钓鱼更像是狗肉馆外面挂着的羊头,
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它真正吸引人的是主播总能遇到怪事。
大庆开直播通常都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找个很偏僻的地方去钓鱼。
本来所处的环境就比较“阴森”,
直播间的观众还特别爱吓唬他,
再加上他本人又是真的很胆小,
所以,
他的直播就总会有意想不到的“节目效果”。
比如,有一次他在夜钓,
弹幕里像往常一样在玩梗,
上百个人一起发“你身后有人”。
大庆看见弹幕刷屏,表情很浮夸地说:
“是,是,是,我身后有人,
我好怕怕啊。”
随后还一本正经地教训起弹幕来:
“你们知道么,
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咱们专心钓鱼不好么?”
弹幕见主播有回应,就更起劲了,
开始描述起身后人的长相来。
有人说:“是白衣、长头发、光脚的女人。”
有人说:“是红衣、红鞋、咧嘴笑的小孩。”
有人说:“是绿皮、光头、有獠牙的水鬼。”
……
说得多了,
大庆脸上的表情就开始有点僵了。
他说:
“37度的嘴里,
为什么能说出如此冷飕飕的鬼话,
为什么,为什么,
是因为你们像我一样吃了鬼话糖么?”
说完他还故意裂开嘴呲着牙,
向镜头展示自己嘴里的口香糖。
他很爱嚼口香糖,而且只吃薄荷味的。
直播间挂的商品都是各品牌的薄荷味口香糖,
大庆结合自己的直播风格,
为自己选了这个品类,
还想出了鬼话糖这种别称,
怎么说呢,效果很显著,
我家里现在已经囤了一小箱薄荷口香糖了,
但其实我根本不喜欢薄荷味。
丝滑的插播了一段带货小广告之后,
大庆翻转镜头,对准一个红色的塑料桶,
里面有两条矿泉水瓶般大小的鱼。
这两条鱼刚钓上来的时候,
看着只有拇指般大小。
此时看着大,是因为大庆调了焦距。
这情况直播间里的观众也是心知肚明。
大庆说:
“每次我来了感觉,开始连杆,
你们就吓唬我,没用的,
我是没在怕的,今天我必……”
他话说到一半,
忽然就闭了嘴。
这个没有虫鸣蛙叫的小河边,
瞬间陷入死寂,
又猛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有人穿过杂草正朝这边靠近。
大庆回过头,
随后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踢翻了红色塑料桶,从画面中跑了出去。
接着就是啪叽啪叽的踩水声。
在镜头里,我无法知道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又或者是什么都没看见才更可怕。
有那么几秒钟连弹幕都断了,
看直播的都爱笑话大庆胆小,
但当你全神贯注盯着屏幕的时候,
也会在不知不觉中融入到那个场景里,
仿佛自己就坐在他的身旁,
和他聊天,互相调侃。
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许会让你和他一样,
无意识地回头看一眼。
你会发现自己身后也有个被黑暗掩盖的角落。
那里仿佛站着什么东西正在盯着你看。
我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连忙打开了屋子里的灯。
白炽灯照在白色的墙壁上,
驱走了黑暗,
但那刺眼的白光,也带来了一丝凉意。
我回到电脑桌前,坐下,
看见屏幕上一颗硕大的黑眼珠正在盯着我。
眼球的主人是一只被镜头放大的老鼠,
显然刚刚的声音也是它弄出来的。
虚惊一场的大庆骂骂咧咧地回来了。
能看见他的裤子已经湿了,
想必是刚才一害怕,冲到河里去了。
大庆坐在椅子上,脱掉鞋。
一边倒鞋里的水,一边说:
“死老鼠,
害我湿了鞋,
好不容易钓上来的鱼也给我搞没了。”
就在这时,
一团头发随着浑浊的水一起从鞋里流了出来。
大庆低头看了一眼,说到:
“这水草怎么长得和头发似乎。”
说着他又翻转镜头,对准了地上那滩东西。
被镜头放大之后,
我百分百确信了,那就是头发。
“我靠,好像真是头发,
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怎么会有头发。”
大庆拿木棍将那团头发挑着扔到一边,
又坐回到椅子上。
他将镜头翻转,
然后将手伸进鞋里面掏了一把,
他的手像触电了一样,猛地抽了回来。
镜头前,
大庆的手上已经缠满了一缕缕的湿头发。
他又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用力甩了几下手。
大部分头发都被甩掉了,
但是总有那么几根甩不掉,
也蹭不掉,用手去扯反而缠得更紧。
此时那冰冷的,毫无生命力的触感溢出屏幕,
也出现在了我的手心。
我摊开手心,什么都没看见。
它又落在了我的后背上,
抓了两下没摸到任何东西。
接着是脸颊被它轻轻扫过,
我急忙用手掌蹭了蹭,
还是没有发现什么。
最后连口中都有了它存在的感觉,
我吐出嘴里的食物,
在嚼碎的菜渣里真的有一根头发。
最终大庆又跑出了画面,
他显然已经被吓得有点崩溃了,
叫声里都带着哭腔。
没有了主播的直播间,
反而弹幕量更多了,
这也算是大庆直播间里的一个特色了。
弹幕中有人在讨论那是不是真头发。
有人在争辩这是不是剧本,
也有人在讲怪力乱神。
我把弹幕关掉,满屏的文字瞬间消失,
只剩下一把安静的椅子,
上面粘着几缕头发。
它们缓缓向下滑,
挣脱水的束缚慢慢散开,
像是活了一样,在移动,在生长。
那场直播一直持续到手机没电才自动关播。
大庆是第二天中午,才回来拿东西的。
手机钓具全都在,
但头发不见了,一根也没有了。
像这样的事情每个月都会要发生过几次,
因此吸引了一批铁粉,
天天都守在他的直播间里,
一看就是一整晚。
我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大庆现在已经停播三个月了,
我甚至不清楚他是否还活着。
最后一次直播的时候,
大庆很兴奋地说自己遇到钓友了。
可当他翻转镜头的时候,
屏幕里除了漆黑平静的水面外,什么都没有,
根本就看不见人。
这时候弹幕就说:
“大庆可以啊,学会编故事吓弹幕了。”
大庆坚持说前面有人,
弹幕说没人是在吓唬他。
随后又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他嘴里的口香糖,
顺势插播了一段小广告。
此时我和弹幕一样,
把这一幕当成是一种直播套路,
是大庆想出来的新剧本。
然而,没几分钟,大庆就很激动地说:
“诶呀我去,那老哥好像钓到一条大的,
我得过去看看。”
于是他就举着手机向前跑了过去。
在我的视角里,他是直接冲向了河中心。
跑了一会,大庆停了下来。
镜头前依旧是漆黑的水面,
很平静没有一丝涟漪。
只听见大庆说:
“好家伙,这么大一条,牛逼啊兄弟。”
安静地过了一会儿,大庆又说:
“你说啥,我现在站在哪?
我不就站在你身边呢嘛?”
大庆依旧在对着水面自言自语:
“看脚下?我脚下怎么了?
诶,我怎么站在水面上了。”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画面摇晃着从水面上跌落至水中,
随后断开了连接。
画面黑了,弹幕还在继续,
有人在讨论是不是剧本,
有人说是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在找替死鬼,
还有人发弹幕说:
“我感觉是真的,要不报警吧。”
有人附和,
但是说了半天也没人知道大庆是在哪夜钓,
到底该向哪个派出所报案。
最后是否真的有人去报案我也不知道。
那个隔着屏幕与我朝夕相处的人,
在断开那条网线后,
就与我失去了所有的关联。
直播间里更多的人认为这就是剧本。
手机镜头虽然到了河中心,
但是没听见踩水声,
说不定只是绑在鱼竿上伸过去的,
类似于一种视觉魔术,
其实他人还在岸上,
带着蓝牙麦克风在那自言自语,
说不定大庆一会就浑身是水的出现了。
那天晚上大庆没有再开直播,
一直到现在都没有。
偶尔想起来,我还会在网上搜一下,
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像大庆这种主播,
虽然有几万粉丝,
但从没出过圈,
想要在网上搜到他们的信息其实是很难的。
直到一周前,
我才看到有人在社交平台上提到大庆。
“夜跑偶遇,活捉失踪主播,
著名的夜钓胆小鬼,鬼话糖创始人大庆同志,
正在俺们县城的大坝边上钓鱼呢。
我得去问一声,啥时候回来直播啊?”
这段话配的照片怎么看也不像是在大坝边上,
到像是在山顶上,
而且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我翻看那人的首页,
他似乎是在减肥,所以每天都会夜跑打卡。
但是自从发了偶遇大庆的动态之后,
到现在他已经七天没有更新了。
我一阵心慌,感觉有一些不真实,
不是这一两件事,
而是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了。
那种感觉像是喝多了酒,
脚下的地开始摇晃,
头顶的天开始旋转,
眼前的东西模糊到失去边界,
全都融化在了一起。
随后我就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那天我是喝酒了,但只喝了两罐啤酒,
不可能真的醉了。
好在楼梯不高,我只是扭伤了脚。
之后的几天里我都窝在客厅里养伤。
这件事给我最大的教训就是,
如果你独居,还爱喝两杯的话,
千万别住复式小公寓,
不然很容易连卧室都回不去。
直到今天我才恢复到有能力爬上那段楼梯。
到卧室里收拾了一下,
然后我就一瘸一拐的去楼下倒垃圾了。
顺路去便利店拿滞留了好几天的快递。
在路过收银台的时候,
看见那里摆着一大盒绿色包装的口香糖,
心里就又想到了大庆。
坐电梯回家,
感觉过了很久才到地方。
进屋后刚关好门,就听见楼上有动静。
我爬上楼梯,
发现是窗户没关,把抽纸盒吹到了地上。
我走过去关窗,不知道为什么,
原本两三步就到的地方,
我走了好一会才到。
单脚站在窗台上,伸手去关窗户,
却怎么也够不到。
就在这时,
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对我说:
“你回头看看,你现在站在哪?”
随着声音而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我站直身子,回头一看,
身后是公寓的天台。
我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
那里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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