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案学习黄芩汤
一
黄芩汤是仲景的一首经方。其方只有四味药,我的常用剂量为:黄芩15克,白芍10克,炙甘草10克,大枣20克(切开),水煎服,日一剂。
仲景用黄芩汤所治疗的主要是两个症状,即呕吐和下利。今时有学者研究发现,此方的典型临床应用指征包括:出血、腹痛腹泻、肌肉关节痛、烦热、腹皮热、脉数。
其一,出血,可见便血、尿血、咳血、衄血、牙龈出血。女性患者月经量一般偏大或见月经淋漓不净、经间期出血、崩漏等。
其二,腹痛腹泻,主要表现为大便次数多,偏稀溏,臭秽,或夹有粘液、脓血,伴腹痛。便后肛门灼热疼痛,有肛门下坠感,或有痔疮等。女性经期腹痛严重。
其三,肌肉关节痛,表现为患者可有晨僵,或四肢、腰胯部、颈肩部酸胀痛,下肢抽筋。
其四,烦热方面,患者有胸闷不安、躁动、焦虑、睡眠障碍乃至精神障碍,同时具有身体的热感,或汗出、或心悸、或胸闷呼吸不畅感、或小便灼热感、或口干苦、或舌红脉滑数等。
其五,腹皮热,指患者脐温高,扪之灼手。
其六,脉象以滑数脉为主。
二
我的老师黄煌教授非常重视体质,认为黄芩汤适用人群,形体中等或偏瘦者居多,其人多肤白唇红,舌红,眼睑红。体质盛者面红,体弱者见面黄。肤白者多,故面斑明显。
虽主诉疲倦、怕冷,但其人性情多急躁,多梦、睡眠不佳,平日常有口腔溃疡、牙龈出血、咽红痛、大便溏粘、肛周不适,再查其脐温偏高,实属郁热在内。
女性月经症状较多,包括痛经、月经夹血块、月经量不正常。除了经前乳胀外,黄芩汤经前症状还见腹胀、腰酸、肛门坠胀等。
黄芩汤在妇科疾病中多有应用,其妇科疾病的病理基础为宫热。因内有郁热,患者多脉滑、口干。
黄芩汤证还多见下肢抽筋,腹诊有少腹压痛(或左少腹或右少腹或两少腹)芍药甘草汤证治“脚挛急”,黄芩汤证也可见挛急疼痛。
从黄芩汤原方四肢症状来看,黄芩汤证下肢症状较多,可见掣痛、酸、麻,关节疼痛等。黄芩汤证还可见腰部、肩颈部、髋关节等酸胀疼痛,以及手指关节晨僵现象,这些可称为热痹。黄芩清热,芍药甘草解挛急,因此黄芩汤在风湿免疫类疾病也可使用。
另外,黄芩汤主治下利,在消化系统疾病有一定的应用。黄芩汤证多见大便稀溏、粘臭。
从躯体症状统计来看,肛门由于常处于郁热充血状态,患者多有肛门不适,如痔疮、肛门坠胀、痒痛等。
《本经疏证》载黄芩、芍药相配伍可清血分热结。黄芩汤善清血热,通过清血热,对粘膜组织炎症有较好地修复作用。口腔、咽喉、皮肤、子宫、肛肠等粘膜丰富区域发生的溃破,均属于黄芩汤的应用范围。所以黄芩汤可应用口舌粘膜溃破病变如口腔溃疡,皮肤粘膜炎症如湿疹、痤疮等,妇科炎症如阴道炎、盆腔炎等,胃肠道粘膜炎症如溃疡性结肠炎等。
黄芩汤病人所见眼睑红、舌红、口唇红、咽红等,即是外在的粘膜充血的可见症状。因此推测黄芩汤可作用于人体的粘膜免疫系统。
黄煌教授将黄芩汤的临床适应症从“泄泻”扩展到了妇科(痛经、崩漏),内科(肝硬化腹水、热痹、口腔溃疡、多囊肾、癌症的化疗术后调理)等疾病的治疗。
三
有学者认为,黄芩汤“扶阴制阳以退热”,可运用于炎症性疾病、神经感知异常症状、过度的精神因素刺激者、出血性疾病等阳热亢盛,或有伤阴血倾向的疾病。同时,妇人阳热盛实所致的月经病、乳房病、妊娠病、带下病以及妇科杂病也是黄芩汤的适应症。
也有学者指出:少阳火热上冲可为咳、呕吐、呃逆、寐不安,下迫可为利、腹痛等,认为黄芩汤的临床适应症是少阳火热、气机不利所致之诸症。
我的思考是,黄芩汤应该与小柴胡汤一样,都是少阳病的主方,且各自应用于不同的少阳病类型。
典型的少阳病证可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小柴胡汤证,其病机为少阳枢机不利,邪结胸胁,多与三焦相关,三焦为病,影响气之升降、布散,使气机不利,临床表现为“往来寒热,胸胁苦满,默默不欲饮食,心烦喜呕”。
另一类黄芩汤证,其病机为胆火上炎,少阳火郁。因少阳属火,故病则易生火热证。胆主升,故少阳受病,热邪易上扰孔窍,临床当会出现“口苦,咽干,目眩”等少阳病症状。进一步说,胆火上炎、里热为甚的少阳病证,不适合于小柴胡汤,但适合于黄芩汤。
小柴胡汤中有人参、生姜、大枣、甘草,皆有养脾胃补虚之功,故可把小柴胡汤证理解为虚化的少阳病。而黄芩汤中补虚药味只有甘草和大枣,可理解为实化的少阳病。
由此推之,若邪热内结、少阳胆热、肝胆相火、火郁胆胃胸脘等证,不管其属于何种疾病,都可理解为少阳实化证,且都可首选黄芩汤。
黄芩汤的君药为黄芩,且剂量最大。清代大医汪昂在分析《伤寒论》中黄芩的运用之后总结道:“用黄芩以治手足少阳相火,黄芩亦少阳药也。”显然,黄芩汤当是少阳病主方之一。
四
以下学习两则医案:
其一,《古方药囊》荒木性次医案:
28岁妇女,忽然恶寒发热,头痛,下利腹痛,渴而欲饮,下腹胀略重,下利次数频频增加。与桂枝加芍药汤无效,下利愈甚,里急后重。与黄芩汤,立刻痊愈。
其二,《解读张仲景医学经方六经类方证》姬元璋医案:
刘某,男,28岁,农民,1984年8月12日初诊。冒暑田间劳作,热极冷饮,突然恶寒发热,体温38.5度,口苦咽干,腹泻腹痛,脉弦洪而数。治予黄芩汤:黄芩20克,白芍30克,甘草12克,大枣12枚。结果:1剂而热退泻止。发热腹泻,或痢疾而腹挛痛者,即可用本方,不必限于太阳与少阳合病。若痢疾见里急后重,或便脓血,宜更加大黄。
从以上两案可见,病人皆有发热。二案的发热,皆与少阳经热郁相关。
案一用桂枝加芍药汤无效,说明邪不在太阳,而在少阳,虽然有恶寒,但当以发热为主。
案二除发热,兼见口苦、咽干,脉弦,这是典型的少阳病。且其热势甚大,属于少阳郁火证。
以上两案都有腹泻腹痛,之所以如此,源于邪热郁于少阳,下攻肠胃所致。既然是少阳邪热偏重,正确的治法是急清少阳之热,标准方即是黄芩汤。
仲景以“太阳与少阳合病”来注黄芩汤证,可能就是在临床上观察到了恶寒发热、头痛与口苦咽干、下利、里急后重并见的情况。有学者认为:临床上在内热较重的情况下,也可以出现恶寒。黄芩汤的恶寒发热,也可以理解为湿热邪气郁结于内,正邪交征于里,肌表失于温煦,而见恶寒发热。湿热上蒸,头目不利,经络不通,也可以出现头痛。所以恶寒发热、头痛也可以理解为湿热内盛症状的引申症状。
我的思考是,即使不见恶寒,亦照样应用黄芩汤。这里不必拘泥是否有恶寒,或是否有太阳病。总之,有没有太阳病并不是黄芩汤的必然症状。若兼有恶寒,则当加解表药味,如麻黄、桂枝、葛根等,单独应用黄芩汤恐解表力太弱。
需要注意的是,黄芩汤证的发热,多表现为体温升高而不恶寒,或体温正常而自觉有灼烧感,并且此种发热往往会伴有精神上的烦躁感。
而且从部位来看,黄芩汤的发热既可以是全身性的,也可以是以胸腹部为主的。
五
下面再举《刘绍武三部六病传讲录》中刘绍武先生的一则医案。
张某,女,36岁,山西大同人。患者是盲人,1972年5月求医。自诉胸中满闷,烦躁,时有阵阵发热,全身烧灼难忍,咽痛口苦,小便黄赤,平素食冷则肚胀、腹泻,食热则头昏、失眠。曾先后在几个医院诊治,经检查均未发现异常变化。此次来诊,检查舌质红绛,苔薄微黄,脉滑而数。诊为少阳病,处以黄芩汤。黄芩30克,柴胡15克,白芍15克,甘草10克,大枣10枚。患者回旅馆后,他人告知其方中仅有五味药,患者弃方不用.巧遇一大夫,劝其可试,勉强取药煎服。一剂症状大减,再剂胸烦消失,又服四剂,诸症尽退,数日后,患者欢欣面告而别。
刘绍武医案以黄芩汤加柴胡治疗阵阵发热,全身灼烧感,而检查未见异常。此种不明原因的发热,其因素是多方面的。从中医来分析,显然,这属于少阳病实证,源于邪热郁于少阳经,导致少阳经气血不和,表现为既有发热,亦有烦躁、口苦等典型的少阳病症状。
此方用黄芩汤加柴胡。柴胡条畅枢机,与黄芩汤并用,有利于清解郁热。
我的思考是,若用于解热,柴胡往往可以重用至30-40克,则其解热之功更显。此案中柴胡与黄芩相合,且重用黄芩,明显是以清解少阳郁热为主。此与小柴胡汤的柴胡黄芩配伍不同,小柴胡汤中柴胡重用,而此案则黄芩重用。其中有细微差别,在于少阳病有虚证与实证之不同。
需要注意的是,以上三案都有腹痛腹泻的症状。黄芩汤之所以能治疗腹痛腹泻,当与清解少阳经郁火相关。郁火下攻而导致腹痛腹泻,用黄芩汤既可清解郁火以治本,其方中又内含芍药甘草汤而有缓急止痛之功,可止痛止泻以治标。
当然,腹痛腹泻并非黄芩汤证的必需症状,即使病人没有出现腹痛腹泻,只要符合少阳病火热内滞的病机,即可首选黄芩汤。
六
再举黄煌教授的两则医案为例。
案一,治疗骨癌术后腰部疼痛。
王某,女,29岁,2017年4月5日初诊。2011年骨癌(骶骨部)手术史,2015年复发再行手术后植入支架。现骶骨局部钝痛伴有腰痛。腰痛甚,夜间常痛醒。右下肢麻木跛行,右腿易抽筋。大便干,1次/日,肛门疼痛,有痔疮。时牙龈出血,月经周期不调,末次月经2017年2月6日,经期7天,经期腹坠胀。盗汗,口干,纳可,入睡困难,多梦,舌胖边有齿痕,脉搏68次/min。处方黄芩汤(黄芩15g,白芍30g,炙甘草5g,红枣30g),7剂。
2017年4月19日复诊,诉肛门疼痛消失,腰部疼痛减轻,服药期间便溏,月经未至,白带正常,入睡困难,舌胖边有齿痕。
此案之所以取效满意,源于方与证相应。分析案中诸症状,肛门疼痛、牙龈出血、口干、右下肢麻木易抽筋、大便干、盗汗、入睡困难,这些都是少阳经内有郁热的表现。黄芩汤既可清解郁热,又有止痛、解挛急之功。
且此案白芍用量独重,显然目的在于两点,一是缓急止痛,二是通便。
此案舌胖边有齿痕,亦显示为阳虚。药后齿痕未减,说明阳虚病机仍在。我的思考是,当疼痛缓解之后,当考虑温阳通络,或可用阳和汤合当归补血汤,既可治疗一切阴寒证,兼可补虚,通络,养血。
案二,治疗带状疱疹。
仇某,女,71岁。2016年10月26日就诊。诉近1周发带状疾疹,近几次咳见血(检查无异常,诊断咽喉炎),晨起恶心,刷牙时有血痰,身体触碰易瘀斑,担心自己的病情(因家族肝病史),大便可,舌暗红。处方:黄芩10g,白芍30g,生甘草10g,红枣20g,15剂。2016年11月9日复诊,诉带状疱疹已愈。
此案患者体瘦肤黄白,唇舌红。有出血倾向。带状疱疹发作,疼痛难耐。以上这些症状和体征都是少阳经郁火。黄煌教授根据患者体质特征及临床症状处以黄芩汤原方,既清热止血,又缓急止痛。药后带状疱疹已愈,患者无痛苦貌。
从此案我学到:其一,只要合乎少阳郁火病机,不必拘泥于是何种疾病,都可首选黄芩汤。此案用黄芩汤治疗带状疱疹,即是黄芩汤的活用;其二,当疼痛为主要症状时,可考虑重用白芍,与甘草相合,以加强缓急止痛之功;其三,尽量用原方,不加减疗效一样高。
关于黄芩汤的临床应用,黄煌教授喜用原方。即使是用到加减方时,加减药味也极少。有学者统计黄煌教授的一些应用黄芩汤的医案发现,在黄芩汤的加味方中,黄柏使用频率最高。
黄芩汤加黄柏可用于妇产科疾病如子宫内膜异位症、月经淋漓不净,也可用于口腔溃疡及多囊肾的治疗。
《神农本草经》载黄柏“味苦,寒。主五脏,肠胃中结热,黄疸,肠痔。止泻利,女子漏下赤白,阴阳伤,蚀疮”。黄柏主治涉及消化系统疾病中的“肠胃中结热,黄疸,肠痔。止泻利”。妇科疾病中“女子漏下赤白,阴阳伤,蚀疮”。黄柏的主治疾病范围与黄芩汤是吻合的,黄芩汤加黄柏能起到协同增效的作用。黄柏清湿热邪气,适用于湿热郁结性病症。
另外,对于免疫系统失调或免疫低下的病症,黄煌教授常加柴胡转枢机开郁热。
黄芩汤证若兼见心烦失眠等,可加黄连。黄连有清热除烦之功。
肺热咳嗽,加桔梗。
若易饥,加桂枝、麦芽糖。
黄芩汤证兼见内有积滞,常倍芍药加大黄。
内热出血性疾病,如系统性红斑狼疮,可加生地。
黄煌教授临床亦喜将黄芩汤与小柴胡汤、四逆散等柴胡剂合用。两者配合在免疫系统疾病的治疗上很有前景。比如,治疗免疫系统疾病如类风关前期,患者多见发热反复、关节酸楚不适,黄煌教授常以黄芩汤与小柴胡汤合方使用,效果较好。
以上这些经验都值得我们学习。
发布于 广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