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水仙和郁金香
和你初见时大概在秋天，报名日。班主任是个古板严肃但极其负责的老教师，开学第一天的威压有些唬人，你迟到了五分钟，进教室时摘下口罩的样子相当随意，开口道“不好意思哈，堵车堵车…”实在印象深刻。我们的初次对话是在开学后的第一个周五吧，午休时我开了一盒口香糖，分给邻座的女生，你跨过两列座位走过来说你也要，我分给了你。实话说，初印象没有多惊艳，我是个相当不自来熟的人，第一次看见一个女生可以“厚脸皮”到这种程度，还是蛮好笑的。
放学才发现，原来我们一直走的是同一条路，于是在车站偶遇后，我尴尬低头扣着指甲。你毫不违和地开口搭话，问我叫什么，喜欢谁的歌。我听歌不太认准某个歌手，于是随口答“周杰伦”。你听了却很欣喜，告诉我你也喜欢他的歌，最喜欢的是《晴天》，问我会不会唱。我试探性开了头，于是和你凑在一起，小声往下哼唱，那晚的风好凉，你转头笑着看我的眼神很不清白，我当时真的是这样想的，虽然你后来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每一个女孩子。
班里每两周调一次座位，每个大组都向左挪两列，我们的座位本来只隔着两个人和一条走廊，然而调换座位后总有相隔最远的时候。那时每天每节下课的十分钟里，我总是看着你快速穿过人群，凑到我旁边跟我讲昨天发生了什么，你和同学上节课传了多少纸条，有时候我的同桌不乐意让位置，你也满不在乎地往我腿上坐，我要是开口嫌你重，你又要拿自己八十六斤的体重来敲打我。课间那点时间，我埋在你的卫衣帽上，听你吧啦吧啦讲个不停，偶尔瑟缩起来同我笑成一团。
日子清和得像株藤上的铃兰花，柔软，悠然，裹挟了经年的少女心事，郁郁葱葱地开满整个秋天。
某个盛阳的午后，你饶有兴致地要我周六晚上去你家吃火锅。你凑到我耳边说“我妈买了海底捞的番茄底料，可好吃了你必须去”，气息吹拂着我侧颈的几绺发丝，温热暧昧。我几乎没思考地答应你，晚上回家却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你的笑容。
我想我应该早在那时就喜欢你了，相当喜欢，到一种爱而不自知的程度。
吃火锅那天，我见到了你的妈妈，一位开朗幽默，同你一样苗条，可爱亲和的母亲。她让我不许见外，喊她“妈咪”，用我名字最后一个字组了叠词作称呼，相当热情。
现在想想，我似乎抢占了什么先机，早早地成为你的亲人。那段日子里我和你亲热的像一家人，准确的说，是你把我当做亲人，我未定。
我还是喜欢着你，像喜欢花和小猫，融入岁月里，不动声色。
我的语文成绩相当好，数学却不尽如人意，你则恰恰相反。两方的妈妈没见过面，却保持一致言辞，“你们要互相帮助”。于是，你花一整节课间教我解一道数学题，我周末去你家里，你写作业，我在旁边给你列作文提纲。那时你承包了我每个没听懂的知识点，我也真的一学期的语文作文都写了双份。
时间来到初二上半期，我们恋爱了。仍旧有些好笑，你曾经站在人行天桥上告诉我你恐女同，现在却因为我愿意试一下。至于我当时尴尬的几句附和，都是骗你的。
那段时光小有遗憾，但真的太幸福了，像恍恍惚惚的一场大梦。我们十指相扣着从食堂走出来，讨论着如何为你们家的猫过生日。我们在操场上散步聊天，亲密地把手揣进对方的口袋里，外人面前，借朋友之名。我们在过桥米线店铺旁边的楼梯口，等餐的时间一起合唱《晴天》。我们在晚自习下课后一起背着包往校外慢行，从学校里的八卦扯到我们以后的婚礼。
我问你我们会结婚吗，你说一定会的。我说我喜欢郁金香，你说那我们去荷兰领证。
你最喜欢的花是洋水仙。五月二十号那天，给我买了一朵用扭扭棒做的洋水仙，你说，“亲爱的你要幸福安康”
你最喜欢的天气是晴天，最喜欢的歌也是《晴天》，但偏偏你名字的谐音是雨天，你说它不好听，可我觉得它好可爱。
后来我买了很多皮筋，用来编手链。你喜欢粉色，我换了两种粉色交错着编，第二天带到学校给你，你夸我手巧。
我开玩笑说自己小时候的梦想是做明星，你说我可以坚持，你夸我漂亮。
你什么都拎出来夸我，我那时所有的自信心都是你给的。
临近过年的某个晚上，你把我约出来放烟花，和你的家人一起。我们同时点燃了一整把仙女棒，凑在一起甚至看不出什么美感，简直像两根火炬。我笑着蹲下身，拿起手机把这短暂的美好框进照片里。
我现在还留着那组照片，四五张吧，全都是拍的两把燃烧的仙女棒，冷夜里迸发出金色的亮光。
跨年夜，我们互发小作文，你读完我那篇文字后，在十一点五十几分，带着哭腔发语音说你掉了眼泪。我知道你喜欢这种笨拙又走心的仪式感，于是决定每年都给你发。
后来我们分手了，七月份。
盛夏，我的生日刚过去四天。你发了好长一段文字，比跨年那晚我发的还要长。没有一个分手的词眼，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说自己恐同是真的，跟我在一起的时间长了，越发觉得恶心，你说你不是恶心我，你是恶心自己，你觉得这段感情不恶心，你觉得愧疚，你觉得对不起我。
亲爱的，我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爱不爱我，我不知道那些幸运的日子里还剩下什么。晴天，火锅，烟花，手链。哦，还有我的郁金香。
那年在人行天桥上你没有撒谎，我才是骗子。
我们还是在一起玩，你说分手了可以做朋友，没有人知道我们谈过恋爱，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可能是舍不得因为这种事不再和你有交集。
可我的成绩开始下降。排名一落千丈，放在普通班级里也难列前茅，更别提省级骨干教师的重点班。班级中下游的位置实在让人备受打击，除了我引以为傲的语文一直排在年级前三，其他科目都有些惨不忍睹。但是亲爱的，偏偏你在这时候疏远了我。
那种疏远不是背弃，更不是孤立，只是你上一秒在别的女同学旁边笑得亲切漂亮，一到和我独处就心不在焉。
沉默和闪躲，几乎折断我的脊梁骨，剥离开了我和你。
我才发现你对我的重要性原来不止爱人这一层。我们像骨骼与肌肤，我拥抱你，裹挟你，误以为拥有你，可你有一天抽离开，我才发现自己只是一副臭皮囊。
再后来，我的分数上升，稍微有了起色，我们的关系也在一次次交心里回温，你才跟我道歉说“其实我最近，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我的内心没有轰鸣，坦然且沉静。只是一下子发现，原来一年前那串青藤上挂的不是铃兰，只是一串干枯的空镂花。花没有蕊，我也没有心脏。
我看着你给他发的每一条消息，你怕我不开心就全部转发给我。我开玩笑说自己吃醋了，你半开玩笑地哄我。
对不起，我没资格了。那个人足够优秀，至少比我优秀，优秀得可以让我心目中的天使也为他屈膝，优秀得我抬头望过去，连他的鞋尖都瞧不见，只发现你其实，离他好近好近，近到可以和我相离。
我其实还是嫉妒你的，你的家庭美满，成绩优异，关系网遍布，善于交际。你开学时的“厚脸皮”，其实只是幸福的家庭教养出的有恃无恐，对不起，我不知道。
现在这些东西都不重要了，因为我们终将错过，当初那个给我所有自信心和关注的人，我只当她有事离开了。
亲爱的，我的骄傲是你恩赐的。
可是亲爱的，自卑才是你赋予我的底色。
那就祝晴天幸福安康吧，郁金香已经枯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