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秋天,也不喜欢秋天。
喜欢秋天是因为可以到代代木公园和学长坐在草坪上野餐赏枫叶;讨厌秋天是因为这是寻找工作投简历的时节,也是即将走出校门的时节。
早晨换上了新卒(新卒:新毕业生)那一套穿搭:黑西装,白衬衫,黑色及膝裙,黑皮鞋。
站在镜子面前看了许久,还是没接受马上就不再做学生的事实。
在电车上还在努力背诵着志愿动机和长处短处之类的公式化内容,第一次看不到车窗外飞过的风景。
以后还能慢慢地欣赏吗?我心想。
在学校门口遇到了也穿上职场人套装的学长,刘海没有梳起来,自然地垂在脸前。
虽然学长与我同级,但因为休学一年,成为我们的同期。
“学长早。”
“哦,你也早。”
我们互相分享着手里的背诵纸,学长又吐槽起那些冷嘲热讽外国人面试者的大公司,叫我一定不要去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我和学长是专业里为数不多的外国人,我的日语没有他流利,于是在刚认识的那几年,我总追着他请他帮我辅导语言和专业课,作为回报,我会请他吃许多美食,学长说这是他唯一接受的回报,没有人会拒绝美食。
学长很受异性和同性的欢迎,自己也很有上进心,担任了不少职务,举办了不少活动。
而我则是与他有些格格不入的人,不管是我们走在一起我总需要抬头看他的身高差距,还是我尽可能避开人群不想与他人接触的社交差距,我们都不像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所以我们走出校园后,一定会去到不一样的地方,他也许能在东京生活下去,但我可能会回到长大的老家,或者去一个东京附近的其他城市。
于是这段从校门口到面接会场地的路,我走得更慢了,即使脚上的高跟鞋穿起来真的很不舒服。
面接会持续了三个半小时,我就穿着高跟鞋站了三个半小时,对着每一个人笑脸相迎,以至于到最后嘴角差点下不来了。
跟最后一家公司交谈完,我终于走出了会场,到教学楼旁的长椅上坐着休息,脱下了鞋子就那样踩在地上,管不了什么干不干净,只想自由一点。
“真的辛苦了,”学长从身后出现,递给我一瓶苹果汁,瓶身画着一颗微笑的红苹果,看到这个心情变好了一点,“真不明白这些着装规定,难道打领带穿高跟鞋,工作效率就能提高吗?”
“决策者可能认为大家穿一样的衣服就省去了很多攀比心理吧,这样人们就能专心致志了。”
“他们又不是朝九晚五的人,怎么会知道如何专心致志呢。”学长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晒着太阳。
“学长,”我揪着手指上的倒刺,“你想留在东京吗,还是去一个新的地方?”倒刺很顽固,不那么容易被撕掉。
金硕珍没有睁开眼睛,“其实我没那么喜欢东京,只是觉得这所学校很好,活动很多,娱乐很多,美食很多,仅此而已。”
“但也没办法,”他继续说,“人还是要活下去的不是吗?”
我看着他旁边那一沓宣传册,几乎每一张都写着“东京xx会社”,找不到其他城市的名字。
我把手里的苹果汁也放在一边,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就那么晒着太阳。
晚上同专业的学生们一起开了场迷你party,大家都穿着会社人的服装,一屋子的新卒。
我喝了许多杯朝日啤酒,还是一如既往地难喝,整个嘴巴都是苦的。
震耳欲聋的音乐吵得我有些不舒服,只能在角落里一个人消磨时间。
于是我又想起来和学长一起晒太阳时的那些宣传册,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分离掉眼泪,更为自己难过。
我也想过好的生活。我也想与喜欢的人相爱。我也想留在东京。我也想,我也想,我也想……
最后大家都拍了张个人的拍立得,我问学长要了张他的照片。
“贴在我的同学录里,每个人的照片我都会收藏的。”但其实我只有学长一个人的照片。
“要在东京好好生活!”我朝路对面的学长喊着,挥了挥手,告别了他,告别了我的大学生活,告别了难过的我。
“要幸福啊!”
信号灯的提示声不断加快,最后变成了红色。
要好好生活,我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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