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壶
付林
在我的记忆里,总有一把泡壶。
老宅是两进制式的。通过回廊,天井,里弄是大伯家。她就矗立在厅堂西边的白皮桌架上,黝黑泛光,寒暑易节,从不露底,是一大家子的饮水总供给。
我念着她,更有冬夜里,那茶水带给我五脏六腑冰爽冰彻的感觉。上初中有段时间,我经常学习到深夜,不知疲倦。万籁寂静,陪伴我的,是那把泡壶。从泡壶看过去,晕黄的油灯下,是那在埋头做活的大伯母。
起早摸黑,不知疲倦的,其实是大伯母。天刚蒙蒙亮,大伯母就起床了。撬炭,生火,开始做饭。不多时,就传来了搓衣声,大伯母开始洗衣服了,一家七八口人,要洗的堆起了一大脚盆。再过会儿,家里突然热闹起来了,叫唤起床声、门窗吱呀声、锅盆相撞声、农具落地声,很是嘈杂。直到大伯母呼一声,“吃饭了”,才会消停。早饭过后,大伯母第一个走出房屋。只见她左手提草篓,右手握镰刀,径直往田地里去了。猪圈里的那两头吃货得靠她好生伺候。那年头,养猪是家里的大生计。
大伯母是懂生计的。黄橘子成熟季,她早早就上山了,专往荆棘里钻,晚归下山时,采获每每比别人多。晒干后卖给孙医生诊所,比做爆竹卷筒要赚得多点。山上还可采摘到另外一味药材,叫“海金沙”,是一种爬藤植物。把成熟的海金沙叶子暴晒后,会掉出一些黄色的粉末,是一味比较贵重的中药材。不过,采摘海金沙很是艰辛,主要是产量少,很难找见,成熟期又在酷暑,一大篓晒干才出1-2两海金沙粉。大伯母当然是采摘海金沙的好手。至于拣野茶子、扯山笋那都是小儿科了。我那时还算懂事,经常跟着大伯母上山,有一回早上走得太远,被大雨淋个通透至寒颤,记忆尤其深刻。
大伯母农活能干性情却是很好,笑脸也好。用爷爷当时的话来说,“余珍讲话时爱笑,边讲边笑都不知道她讲啥了”。爱笑的人,好客,也更容易留客。一大桌菜上来,她却不上桌,一定要等客人吃完她才吃的。
她容忍也是好的。姑嫂妯娌间从未红过脸。大伯继承了爷爷的暴脾气,稍不合意,就开腔,喉咙又大,骂孩子时,大伯母得小心地陪着;骂她时,只得全盘受着。
就这样,冬去春来,时光易老,她也从青葱到了白发……
当下,大伯母依旧在家务一线忙碌着。正如那把泡壶,质朴、坚毅、容忍而慷慨,永远沁人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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