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释
24-12-11 06:18

很喜欢新番外里雪明之间有关权力(不是“权利”)的聪明拉扯。权力在亲密关系里(或任何关系里都)是个敏感话题,但对于长期、健康、高质量的亲密关系来说,又是个不能绕过的话题,对习惯在外掌握权力的他俩尤其是这样。

新番外开头,明老师想回睥睨山,口头讲了几次都被小薛岔开,只好写下来面呈。而他写的内容是:我回睥睨山之后侯府有如下待办事项,也转交了一份给管家,你没空就让他办。

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但相当富有技巧:暗示“回睥睨山”是个既定前提,但把讨论重心放在“我先把家里的事安排好了,你看看行不行”——意思是我回睥睨山这事没得商量,可是家里的事要你点头才好,我也有先为家里考虑充分,再做离开的打算。

这种委婉周全里透着强硬的风格就很明老师,当中其实是有一些张力的。无论是出于闲散飘逸又骄傲果决的天性,还是长年当明尊的职业习惯,他都不可能成了亲就变成事事让伴侣定夺的依从者。某种意义上我觉得“魔教”的存在,是他和小薛关系里的一条权力边界,作为明尊时的他有绝对的话语权和决定权,即使是同样习惯掌控权力、在亲密关系里也更多扮演主导角色的伴侣,也不能对这条边界有所轻忽或侵犯。

所以小薛屡次不搭他的腔,我感觉明老师纵然心知肚明他是因为不想分开才特意打岔,心里还是不爽的,一种“本尊几时需要侯爷同意才能回去处理公务”的被冒犯感。

这里很妙的是小薛的反应:对明老师硬话软说的当面一封信,他不但没生气,而且主动在对方表现强硬的时候示弱。“天要下雨你要走,本侯岂拦得住”,这里的撒娇意味跟倒数第三章(……)比也不遑多让;后面用给明珏找老师为由拖住大明,也是在“有理取闹”:先接受对方铁打的前提(必须回睥睨山),再举出自己配合这个前提的困难(明珏还没老师),最后提出折中建议(给他找好老师再走)——抛开后面关于“带盆跑路”的情趣拌嘴不谈,雪明的这段拉扯算得上是非暴力沟通的典例,又聪明又亲密又高级,我非常喜欢。

这里的小薛,跟十年前简体出书版结局里的小薛,乍看之下差异还是挺显著的。同样是面对要回山的大明,十年前饼子笔下的小薛是情绪激烈、摔门而出、后面自己把自己调理好,再去寻求解决实际问题之道;十年后则是早早算准、提前布局、一开始就从解决实际问题的角度出发,策略性使用冷脸并要求顺毛——二者没有什么高下之分,甚至同时出现在小薛身上也不显得分裂,但我想它的确有可能反映出一些创作心态的变化。

我个人认为这里有作者自身阅历积累的体现,因为“权力”的流动(power dynamics)是个十分需要生活经验来帮助理解和把控的概念。哪怕十年前的我自己,也一定不会认同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很大程度上是“权力”关系。“权力”往往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相”,而是如粉尘如光晕,洒落在人与人之间的边界、距离、掌控等概念中。

我之前分析,科学算命()而论,雪明是比较典型的INTJ X ENTJ,这个组合相爱极其容易,底层灵魂共振,深度思维同频,从创造性到能动性都相映生辉,爱上时的感觉大概是“全世界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像他这样天然就是我的爱人的人了”;可是相守是有难度的,因为各自的权力欲都很强,关于权力的拉扯会贯穿他们的相处过程。尤其在雪明这对个案里,右位的大明是ENTJ,他在关系中的权力主张会更明确也更频繁,而理论上这种权力主张,有时会影响到INTJ的安全感——十年前的简体版结局表现的就是这种场景。

但新番外为雪明的长期相处提供了一个理想的范式:

首先,对权力边界的识别、认可和尊重。小薛非常清楚,明尊的角色就是大明的权力边界,边界以内的部分自己只能尊重并留出空间;对方的商量询问是出于爱和家庭责任意识,而不是出于“柔顺”或“依从”。所以他一开始的关注点就只是“怎样才能拖到我能跟着一起去”,而不是“怎样才能阻止他去”。

同时,当大明感觉自己的权力边界疑似遭受侵犯,表达中出现一些张力时,小薛很灵性地避免了撄其锋芒,没有把这种强硬视作针对自己的情绪,而是你强硬时我就乖巧委屈,一边示弱一边提出切实可行(?)的折中方案。事实一再证明,对于小薛的示弱,大明是完全没办法只能惯着的,但小薛也会见好就收。

最后就是聪明,势均力敌又相得益彰地聪明。小薛到云南之前就预料到安顿好之后大明会回睥睨山,一早想好了用给明珏找老师来拖住他;俩人为“带不带盆”的事不走心地拌了两句嘴,他前脚出门,大明后脚就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中间没有任何误会或迁延的地带;后面用“买个铺子”做暗示,更是他俩自己才能听懂的谜语人对话,但就是一点就透,彼此都不会误读瞎想。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