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拉斐尔是个很厉害的人,他就职于一个很厉害的部门,担任网络工程师。除此以外,他还是个什么区的专职顾问,据说那里专门跟外星人打交道。爷爷说他曾经和外星人当过好朋友,还亲自去外星转过一圈,虽然体验实际上不怎么好,因为他是被当做俘虏拎过去的。而且那个外星也不太适合人类生存,他说塞博坦氧气含量极低,要是他们冒冒失失踏上那里的钢铁大地,不出五分钟就会因为重金属中毒被抬进医院去。他说这话时笑得很开心,我只当他是老糊涂了。
或许是因为时间确实过去太久,我们这一代的孩子几乎没有人相信拉斐尔爷爷说的话。每当他想证明自己记忆的准确性,就会严肃地伸长脖子,拽住他那根从不离身的项链,从衣领里扯出一个黄黑相间的蜂鸣器来。他摁一下,蜂鸣器滴滴一声,拉斐尔爷爷说:这是我的外星朋友留下的东西。他曾经使用这个蜂鸣器代替发生系统,但后来他的喉咙恢复了健康,蜂鸣器就作为礼物送给了我。它和大黄蜂的接收系统能够直接联系,我一直在拿这个和他们聊天。
还是没人信他。这太奇怪了,他手里那个蜂鸣器就像一个世纪初出产的塑料玩具。再说,要是他真的能用这个跟外星朋友聊天,我们怎么从来没听见过外星朋友说话呢?
而爷爷对此给出的解释是:因为塞博坦星和地球大约有四光年距离,我的每一句话都要跑过四年时间才能传到他的接收器里,他的话也要再过四年才能传回我的耳朵。小蜂很爱聊天,我知道他每次收到信息都会马上回复,这个蜂鸣器每隔四年都会响一次,回答我的问题又带来他的问题。
事实上,我一直在等它传来消息。
除了他的实验器材被乱动的时候,拉斐尔爷爷从不生气。在我还小那几年,他经常和他在那个什么区的两个朋友碰面,三个人凑在一起聊些我们不懂的事儿。杰克爷爷似乎是那个什么区的主管,大部分涉及外星人的事件都由他出面解决。我更喜欢神子奶奶,她很酷,会画画,还会弹吉他。有一次我宣布要一个人外出冒险,神子奶奶非常爽快地借给了我她的越野房车,而我那时只有十一岁。
他们两个人的年纪都比拉斐尔爷爷要大点,但或许也没有大多少。当人类都老到一定程度以后,年龄带来的差异感就会显得没那么强烈。更何况我总觉得我爷爷可能才是最成熟的那个,另外两个老人拿胡子扎我脸或者把我的秋千推到天上的时候,他在旁边急得都快冒烟了。
往后的记忆模糊不清,拉斐尔爷爷一直带着那个蜂鸣器,我们依然坚信它偶尔传出的滴滴声是他自己摁出来的。我跟着他参加了杰克爷爷的葬礼,然后是神子奶奶的。她没有结婚也没有子女,将自己的房车留给了我。她真的很酷。
他们在遗嘱里都将拉斐尔爷爷指定为葬礼策划人,杰克希望他用那个蜂鸣器(说真的,那个玩具蜂鸣器?)给外星人朋友发条消息,告诉他们自己离开后那个什么区的简单工作规划。这样外星人朋友们再来的时候就能马上知道自己该去找谁,不至于一降落就被地球人拿枪指着。神子奶奶则要求做一块超大墓碑,必须把大理石雕刻成重型越野车,最好轮子还能转。这些要求简直匪夷所思,但拉斐尔爷爷毫无怨言,甚至抓耳挠腮好几个晚上将越野墓碑的图纸画了出来。
毕竟他们为这些事儿努力了一辈子。他说,我也是。
而到他也老得不能再老、必须要躺进墓穴里以后,他要求我们下葬那天将那个蜂鸣器放进他的衣服口袋里。那个什么区的人想将这个外星遗物回收(再一次,说真的,那个玩具蜂鸣器!),他严厉地拒绝了他们。因为别人就算拿了也听不明白,这个蜂鸣器的声音除了他以外没人能破译,最好的密码专家也不行。
拉斐尔爷爷去世第四年,我看望他时听见有滴滴嘟嘟的蜂鸣声从墓碑后方传来。我被吓了一跳,然后意识到是爷爷安葬前放在衣袋内侧的蜂鸣器——它为什么还没坏掉?
滴滴嘟嘟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减弱了。一切归于沉寂,好像我刚才只是经历了一场幻觉。
当我快要淡忘这件事的时候,我又在爷爷的墓碑后面听见了蜂鸣声。这是他去世的第八年,神子奶奶的墓碑掉了一个轮子,我正在试图参考杰克爷爷的研究完成我的博士论文。那抑扬顿挫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疑惑,就像有人在问通讯另一端没有回答了似的,真奇怪。
我没有理它,但我开始相信爷爷生前说的那些怪话:他有许多外星来的朋友,那些家伙高大又有力,身躯由金属和电路构成。他们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经历了许许多多冒险,地球的时间又急又快,那些外星巨人只是做了一个短梦,醒来后就再也找不到他们的小朋友了。
而他们的小朋友是我已经去世的长辈,他们用一生接近巨人的梦,用全身力气去推那扇大门。门或许开了一条缝,又或许没有,但他们的人生已经比太多人精彩,精彩到我们都以为他们已经疯了。
拉斐尔爷爷去世第十二年,蜂鸣声如期而至。这次那个声音没有很快停止,而是足足响了半个多小时,像一个焦急的灵魂在反复发出提问:你在哪儿,拉夫?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和我说话,杰克和神子呢?你们是不是有危险?回答我呀!
那之后几个月,神子奶奶资助的孩子忽然给我发了一条视频,画面里一辆军绿色的重型越野车驶进公墓,轰隆隆地开到她的墓碑前,一辆款式老旧的摩托紧随其后。他们很快锁定了杰克和神子所在的地方,摩托车只是转了一圈就逃也似的开走,而那个绿色的巨人然后在掉光了轮子的大理石车车雕塑下面停下,安静地呆了很长时间。
那是很长、很长的时间。它就安静地停在那儿,没有人从车上下来,没有人把它启动。它没有车牌,无法确认车主,每一次打电话给拖车公司都会被不明原因拒绝。灰尘铺满了它的挡风玻璃和刮泥板,风和雨又为它吹洗干净。这个大块头安静又悲伤,只是停在那儿,只是停在那儿。
三年后的某一个清晨,大块头又像它来时一样消失了。
而那以后蜂鸣器仍然在时不时地响,不像从前那样稳定的四年一次,而是失去了所有规律:宇宙另一端的外星朋友似乎将拉斐尔爷爷当成了一个执念,一有事儿就要和他说上半天。我不知道那个朋友到底遇到了什么问题,但他看起来过得并不好。或许他只是需要个回应,但是没有人再会回应。这不好,无论对人类还是对外星人来说都不好。我以为只有这三个长辈在追寻巨人的梦,从没想过巨人也没办法忘记他们梦里的精灵。但分别就是分别,分别不以任何生灵的意志改变。人类只有一丁点儿时间,所以能够尽情沉湎,那些巨人不行:他们的一生实在太长太长了。
于是我在某次蜂鸣器响起时凑到拉斐尔爷爷的墓地旁边,对里面那个巨人的灵魂喊道:要再见了,朋友!他的终点已经到啦!
蜂鸣器在我给拉斐尔爷爷扫墓时又一次响起,它滴滴嘟嘟地鸣叫,一次比一次更长、更慢,听起来像有什么人在哭。它不知疲倦地歌唱,直到路过的人们都惊讶或好奇地围上来。我不得不把他们全部赶走,不应该有人打扰这场迟来的哀悼,谁也不行。
从那以后,爷爷的蜂鸣器再也没有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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