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青青青青 24-12-14 09:46

【琴花】栩以攸同

他见杨栩折去濯心领子上银枝的梅扣,蕊是金珠穿缝,坠是白玉泼碧,不菲之物尚未看清,就被这大官闲闲迎面一掷,要他手忙脚乱接在手心。

傲慢得很。他白眼翻得毫不掩饰,腹诽的内容只差写在面上。金玉被他不知轻重地覆手拍于案上,清脆的响,他这才去看杨栩坦出肩上的半迹旧伤。掌下摸出半裂后又愈合的骨刺。

未好生将养才会这般烙下,簪缨世族金枝玉叶的独子不当有这样的缓痛。杨栩像是知道他的疑惑,只淡淡解释,小时候跌下悬崖滚到水潭里,摔了肩膀,好几天才叫家里人找到。

裴攸听了去,却“哦”一声,仿佛在说关我屁事。

针如冬日落冰,落得又稳又冷,疼从肩细密铺到腕,最后一根没入手背时,裴攸从针下他尾指不受控制的颤抖中看出些许痹症的影迹。杨栩面色不虞,知道裴攸绝没那么好的心惯他,这痛半来自损伤的经络,半来自眼前大夫的报复。

于是他拿眼珠剜睇着裴攸,皮笑肉不笑地从喉咙里滚出来声冷哼,连带靴尖一起好巧不巧踢到裴攸脚腕上:“施个针这般重,你命不想要了?”

皮肉稀薄处骨头撞得尖锐,裴攸叫他踹得晃了一趄。没错了,他杨栩就是这种小心眼的玩意,让他不适着,就非要以最其人之道之法还治其人之身,要他跟自己同受这雨天连绵阴沉的疼。杨栩见他眉心皱起痛色的痕,倒诧异起来,惊奇地问出些极恶心人的话:“怎么,大夫也会有伤?”

浓春潋滟,雨细得连比作裴攸指上拈的针都算不恰,洗得花窗外的桐树新叶成了幅流动的新绿,而杨栩背着这片铺天盖地的绿影坐,能动的手撑着下颌,整个人斜倚在花梨木的扶手上,那双本就沉翠的瞳目不转睛望着他,同唇角惯常的笑勾出些探寻又仿佛看穿了什么的玩味来,更不让人舒服。

裴攸这才抬起头来,脚腕还痛着,他面上现出讥诮:“杨相,您也关心人?真是折煞下官了。”

话刚说完,他就又低下头去收拾针包,弯着身子敷衍地拱了拱手,掉头要走:“一刻后我来取针。”又成了平日就职时那副卑躬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瞬锐意只是错觉。

“让你走了吗?”杨栩却不由分说伸手来攥他的颈子,裴攸眉头一跳,袖里的手下意识要去截,多年经营的伪装却让自己压下去。等那五指掐出窒意来,他咳嗽一声,去盯杨栩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容倒是更盛地绽开。

杨栩摩挲着指下哽紧的脖子,将他仍下意识因要害受制绷紧的脊背,穿透这层空荡的太医院官袍尽收眼底。不错了,他再次看见这具皮囊之中,如初见雨夜里无意识透露出来的那种坚硬、机警。

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得到了想看的东西,杨栩心情便好起来,松了桎梏。裴攸转过去闷闷地咳,嘶声问:“我这截颈子……是什么玉树琼柱?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爱掐?”

杨栩在他身后乐了,笑声如佩玉掷落于地,只出两声碎响,裂面又拾起来在他脊上滚过一遭:“你骨头硬,掐起来硌手——

坐啊,不过一刻,也等不得不成?”

发布于 湖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