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结婚证要拿出来,圆圆一个钢戳,以前是爱情认证,现在是事故证明,完全忘了当时殚精竭虑搞婚礼。Francis通宵打电话,一定得收礼金,三六九等各色亲朋,谁给多谁给少,掐着腰在窗前跟老妈扯皮:当时阿玲结婚我给了5千礼金,她离婚关我咩事,正好请埋她前夫,随两份啊。
Anthony向来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话来说就是脑子不行,懒得搞也搞不懂,六亲缘薄亲属少少。以前这能勾引着Francis心生怜爱兼附亲吻两枚,给最亲爱的孤单honey,现在涉及到金钱,免不了戳到底线。难听的话也不差这一句,千言万语最后说:应该报警把你那个鬼佬爹抓起来,让他给我们随英镑。
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咬牙切齿,有点恨铁不成钢,但Anthony知道这是一种爱的表达,Francis总是这样。他坐在新婚房的沙发上仰视恋人在西晒窗前印下的影子,时光一去永不回,往事不堪回首明月中。
当时的热恋情侣以为木质家具的清新是新生活的开端,然而斗转星移,后来他们知道这叫甲醛。西晒的窗帘褪色,这也能成为争吵的根源,可见人人都能成史官,两个人四只手扯起二十年前挑窗帘颜色到底是谁的错。
期间种种,话题转换如爵士舞曲,热恋时引以为豪的默契到如今只更焦灼,Francis中场休息,Anthony就知他要拿家庭分工开刀。
你又清高,大艺术家,叫你在家里煲汤煮饭,我早知你不耐烦。
Francis并不很气喘,反而是有种兴奋,年过五十岁,眼睛仍会在身处激扬情绪时灼灼发亮。
可不可以别吵了。
话是这么说,可很快又续上了:你在外面工作,心气不顺,别在家里吵吵闹闹。
这就是可以将吵架再深入的信号了,Francis吵得很投入,威风凛凛站在西晒窗前,只不过影子并不厚重。不知道是西斜落日掺水,还是人年纪上涨身躯也薄弱了。Anthony低头看着地板上并不很黑的影子,想起地板花纹的事,当时不够钱用木地板,专心挑了素净花纹瓷砖,只是砖色浅而沟壑深,须得一日三次勤擦忙扫才勉强不至于沦落到油污遍地。
呐呐呐,又是这样,你永远都不听我讲话的。
Francis眼睛很匆忙的一眨,就算吵架的时候总得说些气话,这句也是完全的没道理了。他心虚了两秒钟,气又壮起来,Anthony陷在那只单人沙发里,他整个人也像个放久了的沙发,松软的垂下去,又不落地,只是在触感上徒增蓬松。
呐呐呐!Anthony激动起来,继承自某个没有随礼的鬼佬的苍白面容逐渐涨红,你哪句话我没听了?他手指很熟练往厨房一指,Francis挑挑眉,他知道这是对方的进攻时间。
你又吃什么,收工有热汤热饭,什么时候要你等过?你哪一句话我没有记在心里,你这句话讲的没良心的。
我没良心?Francis拧起眉毛来,于是Anthony的心也轻轻的悬上,他开始疑心自己说了重话,而对方已经开始历数婚前种种。
全能家庭主夫几十年前也是一张俊脸的艺术家,只是长相锋利而气势不足,为着谁不肯还的二百块在Francis怀里流过相当多的泪。为钱么,也不是,为情么,也没情,总之就是很烦人的缠闹起来,好在长得粉雕玉砌,Francis本该心烦的,可是怎么都烦不起来,又怜又爱,手指头从他金澄澄的头发里绕过去,兼做了母亲和爱人。Francis自认足够有良心,这位几十年如一日的穷,混血秀面到现在面目沟壑,还不够有良心?钱都不计!
Francis点着头,怒火在一下更比一下重的点头里烧起来。好啊,好啊,我没良心,离婚啊。
Anthony松了口气,还好,还肯离婚,想得起来这一遭事情就不算大。Francis像是有点丢脸,快步走进卧室里,扯出那两本好有年岁的证件。黑白色鬼佬脸,睫毛浓的赛眼线。Francis看到就消气了,仍然强撑着我送在他面前,离婚啊,拿去离婚。
离婚是大事情,大事都要排schedule的,Anthony的生活忽然间忙碌起来了。首当其冲的是厨房里煲好的汤,这样吃完免不了就要到下午,晚上说好了吃猪肉,特地拜托人家留了最好一块,要是去离婚难免误了时间,明天也不行啊,明天要去干洗店拿大衣,贵的要命的薄薄大衣,洗多几次养护费就能换另一件大衣出来,后天更不行了,后天要和Francis看戏,离了婚就看不成了,哪有和前夫看戏的道理。
离啊离啊,Anthony接过那两张结婚证,贴着后腰塞进围裙口袋里,要离婚,不要喝汤了。
Francis转过头哼一声,自然是为了喝汤才暂且不和他离婚的,晚了时间去喝,味道就不美,他暂时同意喝汤,摘了腕表落座。
汤碗和食客同时就位,厨师相当不满意,哼哼唧唧自吹自擂,离婚,离婚还有汤喝吗?
Francis学着他洋洋自得的样子,有的是哦,大把人要煲汤给我喝。
我年轻时,也有好多人想煲汤给我,我不喝而已啊!
Francis端着汤翻白眼,心里又扬起细细的得意,这又是真的,人人煲汤给他喝,怎知这人不爱喝汤爱煲汤,又专门愿意给自己煲汤。他哼一声,不再说话了,Anthony盯着客厅悬挂着的褪色窗帘,心虚的挪开眼,这窗帘是自己当初看杂志买下的,Francis记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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