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日尧禾c
他的男友陆和出狱了。
他跟导师请一天假去接陆和出狱。
路上他幻想了很多种重逢的场景,却唯独没有考虑过曾坚定勇敢的陆和眼神中会流露出胆怯。
一米八五的个子在出狱的瞬间矮了下去。
他伸手牵陆和的手时,陆和悄悄躲开了。
满手的茧子与伤疤。
他的笑容几次险些维持不下去,他原本打算带着陆和一起去西餐厅,但最后还是默不作声和他漫步到了路边的大棚。
油烟气、劝酒吵闹声、路边的车辆行驶过的喇叭声不绝如缕,造就一幅大棚生态景象。
陆和在他点菜看菜单时,眼睛一眨不眨,贪婪地望着他,眼里还浮动着水光。
他点完菜再望过去时,陆和已经低头看桌上一次性筷子冒出的尖刺了。
“打算今后做什么?”
他抛出这个问题,是因为距离高考已经6年了。他正在读研二,同龄的许多人已经在上班工作了。
他们不算年轻了。
“先找工作吧。”陆和声色不变,依旧低沉悦耳,只可惜没了当初那股韧劲。
两人聚完餐,他想送陆和回家,但是被陆和拒绝了。明明坐牢期间,两人还在书信来往。信里如实地诉说着彼此的思念,出狱后却像是熟悉的陌生人。
这次以后两人失联了一阵子。
再见面时,陆和黑了许多。
他问陆和找到什么工作了,陆和笑笑说先在工地干重活,过阵子再找找其他的。
他笑着点头鼓励,却在陆和拆竹筷看到他满是皲裂的掌心,掌心裂痕里布满了水泥。
他低头倒可乐的瞬间望着飘动的气泡眼鼻酸涩。
一点点陷入回忆:
他和陆和是在高二认识的。
高二那年他转校去了全市最好的高中,本就成绩优秀的他被分到最好高中的最好的班。
那种数学老师出一道题,底下学生在答题时间范围内能够想出八九种解答方法的班。
这个班里的学生就已经够恐怖了,陆和却还是这群学生里的尖子生。
他俩的认识是偶然,像偶像电视剧情节一般。
陆和是班长但孤僻寡言,长相帅气、成绩优异,完全是偶像电视剧里的男主。
陆和还有更符合男主身份的悲惨原生家庭。
学校冷静寡言的班长被他撞见了生父殴打家bao的场景。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陆和抱头蜷缩着任比他矮小的男人踹他、用啤酒瓶砸他,一点反抗都没有,表情也是麻木的。
两人的眼神隔空相望,他在陆和空洞的眼神注视下扭头就跑,跑到一半他跑去报警了。
警察来一次起的作用不大,他在暑假经过这里第二次时发现上次的场景重复上演。
他又跑去报警了。
一整个暑假都在机械地重复“路过——围观——报警”,但这是“家务事”,最终都草草了之。
不过,因此他跟陆和认识了。
善良漂亮的他在那段简短的时间里成了陆和的救赎,麻木生活中突然蹦出的太阳花。
陆和开始反抗,即使得到了更加粗暴地回击。
陆和和他的感情也开始不断得到深化。
两人从试探性地牵手,一点点过渡到青涩地亲吻,最后到了约定考一所大学。
过程:
陆和再冷都会接送他,他也会在父母不在家时给陆和提供温暖的庇护,即使陆和从来不会踏足一步,蹭掉唇角的血迹冲他挥手,裸露在外的手腕时常是青紫的。
他存钱给陆和买过很多次衣服,但从未见他穿过。
一直以为陆和是单亲家庭,结果那次他去找陆和。给他开门的是穿着他买的衣服的女人,一个虚弱无力的女人,即使透过她散乱的头发看出她的长相十分漂亮,但总体给人的感觉是一朵即将枯萎的花。
苍白的脸色、苍白的唇。
他竭力说话逗笑女人却丝毫效果都无,直到他说自己是陆和的朋友时,女人才缓缓抬起脸看着他,无神的眼睛渐渐有了神色,面上浮现了淡淡的但对于女人来说很吃力的笑容。
女人低声感谢他对陆和的照顾,“叮咚”一声闹钟响,让死气沉沉的女人猛地站起,她抓着他的手腕让他从后门走,怕男人打他。
他站在后院听酗酒的男人辱骂女人,噼里啪啦的响声随之响起,女人低声的痛哭与抽泣声让他双手握拳不停颤抖。
他没有勇气、胆量冲进去帮助女人,而这时打工回来的陆和扔掉自行车就冲进去了。
又是各种响声随之而来。
但这次和以前不同了,陆和很久都没有出来。
慌张之下他又跑去叫警察。
出事了。
陆和妈妈失血过多,抢救无效死了。
*
他多次上门去找陆和,望着空荡荡的房子找不到人。
班主任说陆和请病假了。
陆和的座位空了很久。
小镇不大,陆和他妈被他爸打死的消息没多久就散开了。
*
寒假前夕陆和回来了,人瘦了许多。
陆和把一条新围巾悄悄塞进他的抽屉,等晚上他翻抽屉找笔袋时摸到角落的围巾。
他下意识看向右前方的陆和,眼眶湿润。
陆和什么也没跟他说,只是照旧接他、送他。
但春节前几天陆和他爸出狱了。
因为他妈是不小心磕到了树立在地的啤酒瓶锋利的缺口上,死了。
他望着陆和,在陆和转身要走时伸手抱住班长,跟他说有什么事别压在心里,要告诉他,他很担心他,他们距离高考也就剩这一个春夏了。
陆和擦掉他的眼泪跟他说不要担心,他妈走了,他也该离开这个家了。高考好好考,到时候和他一起在大城市打拼。
他抱着陆和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然而想象是浪漫的,现实却是骨感灰暗的。
高考前夕两人还在加油打气,陆和特意给他送风油精这种带不进考场的东西,临走前还在笑。
但谁能想到,这一别就是6年。
他高考完回家等其他学校考场的陆和来找他,等到天黑也没能等来人。
他收拾东西跑去找陆和,但陆和家往日静悄悄的巷子此时却热闹非凡,邻里不是站在门口窃窃私语,就是皱眉直说可惜,说祸害。
他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走进巷子才看到陆和家门口拉着黄色的警戒线,是那种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
眼泪悄然落下,他擦掉衣服上的雨水转身往外走。
听到“这祸害藏他孩子高考准考证,想让他儿子一辈子都陷这沼泽里,他儿子失手sha.人也不知道得判多久,哪是sha.人,sha的是畜生。”
他在听到si的人是陆和他爸时缓缓擦掉眼泪。
*
等待结果的过程中,他去过警察局很多次,想见见陆和,但是都被拒绝了。
陆和只见律师。
*
结果出来了,陆和要坐六年牢。
这一次两人见面了,隔着透明的隔板, 他将想念、安慰的话全部憋在肚子里,两人相望无言。
警察提醒时间快要到了的时候。
陆和说,“忘了我吧。”
他摇头,“我会等你,给你写信,一直等你。”
陆和回头看他的那一眼,他这六年无数次梦回都泪流满面。
*
“城市发展速度真快。”
陆和在他望着自己的手时悄悄挪到桌下,拘谨地抠弄着糊进伤口里的水泥。
“是啊,我家那片都开发成商厦了。”
“……”
陆和在他提及从前的房屋时沉默一瞬,过了大概一两分钟才开口继续说话。
“你现在在读研吗?”
“对。”
“在哪里读的?”
“xx大学,本硕连读。”
“那……那挺好的。”
陆和笑笑,因为他读的是当初他俩约定的那所大学。(陆和高考之前的成绩考这所大学绰绰有余,而他有些吃力。)
“……”
两人信里写着思念,可聚到一起沉默时间更多,唯有偷看彼此的眼神里还写着爱意。
“我先回去了。”
陆和突然起身,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这么早?还没吃完呢。”
“工地关门关的早。”
“好吧,那你早点回。”
他自然不像六年前,还在期望陆和能送他回去,只是站在路口看陆和走进黑暗之中。
殊不知陆和在他转身走向路灯照亮的光明之中时一屁股坐在花坛上红了眼睛。
现实太残酷了、太冷酷了。
他找不到工作,因为他sha过人,因为他的学历。他在工地寂静的晚上望着皎洁的月亮抹眼泪,水泥灰蜇得他的眼睛很痛。
他擦了擦猩红的眼睛,又无声无息地笑。
那些岁月里他没掉过一次眼泪,他妈死时他也没哭,他杀了他爸时他也没哭,送别唐吴的时候他也没哭。
却在出狱后,见到越发漂亮的唐吴以后有了想哭的欲望,又在唐吴一次次顾及他的自尊心做出的小举动时眼眶湿润,又在找工作屡屡碰壁,因为学历困在这泥沼之中,再无勇气向上挣扎时哭了。
他配不上唐吴。
他心知肚明。
*
他一连几天埋在实验室里,突然接到显示陌生来电却是陆和的电话时,苦闷的心情、阴翳一扫而空。
他洗漱换新衣服去和陆和见面,见陆和剪短了遮眼的头发露出历经岁月磨练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
他因为陆和的改变高兴,觉得陆和是准备开始往前走了。
陆和也的确准备往前走。
这次陆和走前亲了一下受,依依不舍地望着他泛红的脸,上挤满人的面包车前陆和说挣了钱过年再来看他,到时候不下馆子去餐厅。
他摇头微笑。
*
“唐吴,别等我了。”
唐吴是他的名字。
他收到这条短信以后,再也打不通陆和的电话了。
【X省致50人si矿难……】
*
一场持续9年的青春彻底结束了。
他蹲在矿难发生地的安全地带,双手捧起一把黑土,不知道是手在颤,还是风吹的。
土纷纷从他的指缝流下,望着残留黑土的手心,觉得这土就像陆和一样。
“不等你了,陆和,下辈子别这么苦。”
陆和太苦了。
他知道,陆和一直在努力,在努力改变痛苦的现状。
他笑着擦掉眼泪,这辈子再也没有勇气等下一个人,等下一个9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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