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氏宗祠里的精神世界

按照传记的惯例，往往要追溯传主的先祖。《毛泽东传》也不例外。

书中说道，韶山毛氏原籍江西。明朝开国时，始祖毛太华随军远征南澜沧，在当地娶妻生子。晚年移居湖南湘乡县，十年后他的两个儿子又迁到邻近的湘潭县韶山冲。从此毛氏宗族在这里垦荒务农，到毛泽东这一辈，已传二十代，大约五百年了。

毛氏宗祠始建于乾隆六年（1741年），建成于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全祠为砖木结构，青砖青瓦白墙，建筑面积600多平方米。

1993年11月，毛氏宗祠全面修复，对游人开放。修复的宗祠颇为气派，宗祠牌坊两侧写着“韶灵毓秀”，对联曰：注经世业，捧檄家声。

祠内设有议事中堂，中堂内有两副楹联。

其一：
学毕致尧舜禹文武周孔孟之道，乃为真学；
人能修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伦，实为完人。

其二：
现在之福得于祖宗不可不享，享之必报；
将来之福贻于子孙不可不培，培之必昌。

由中堂至敦本堂，两柱上又有对联：
太极所生历钟瑞气；
华胄出后定有达人。

敦本堂，正宗置神台，台上设祖宗牌位，两侧墙上挂有毛氏家族《家训十则》，《家戒十则》，及《百家铭训》和《家规十八条》。

参观完毛氏宗族，许多人可能以为毛主席正是在这良好的家风家训的熏陶下成长为参天大树的。

实际上，毛主席和所有其他的人不一样，本质上不是按照家规、家训成长起来的。恰恰相反，作为革命家的毛泽东正是首先造了父亲的反，造了毛氏宗祠的反，造了列祖列宗的反，甚至带动乡亲们，造了所有祖坟的反。

革命者的道理很简单、很朴素。既然逢年过节上坟祭祖，可还是世世代代受穷。穷人一旦组织起来，闹减租减息，闹罢工罢市，立刻就不受欺压了，粮价上升了，工资涨了，有米下锅了。这显然不是哪家穷人的祖坟冒了青烟，而是靠团结靠斗争才有力量。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对木头牌位磕头跪拜呢？为什么还要耗费巨资修建高大神秘的宗祠？一族之长，利用宗祠祠堂、祠田族产，欺压小家小户，倒是常有的事。

所以，尽管少年毛泽东在韶山生活了十七年，也曾经多次出入毛氏宗祠，参加宗族祭祀活动，记诵家规家训，但不见得理解和接受宗祠的精神，不见得把光宗耀祖当做自己的人生追求。

故，当五四运动的新文化浪潮扑面而来时，青年毛泽东很快投入了争取自由、平等、人权、民主的斗争，反对父权、夫权、族权、君权、神权，成为唯物主义者。而且，知行合一，回到家乡，利用毛氏宗祠作为农民夜校，发动农民组织农会，开始了“打土豪、分田地”的革命事业。

物极必反。

正因为毛主席成了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恰恰具备了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激活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所赋予的智慧，具有了强大的感召力、凝聚力和组织力，缔造了伟大的党、政、军，成为共和国之“神”。

对毛主席的崇拜和无条件的信任，实际上我们党和军队战胜无数对手，克服无数困难，从一无所有到世界强国的强大精神动力。否定这种个人崇拜，当然是唯物主义，但却会根本上瓦解我党我军的士气，甚至从根本上否定我们的事业，动摇国家的思想根基。

这就是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两大思想地质板块的冲撞。处理好了，可以成就伟大的事业，造就喜马拉雅山和珠穆朗玛峰。但是，处理不好，却可以变成一场巨大的灾难。

这可真是一念之间啊！

懂得了领袖人物的思想、精神、意志的极端重要性，其实就懂得了唯心主义的重要性。

马克思有一个著名的比喻，大意是说，历史是无数人合力所形成的，正如力的平行四边形。任何人的思想和行动都不过是合力之一。而历史本身却有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规律。

这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观点。但是，这个观点本质上是无政府主义的，是不懂得社会存在结构的。在社会结构核心地带，在社会有机体的大脑核心，领袖人物的思想和意志实际上对历史进程起着主导和决定作用。

历史有规律吗？如果非说有规律，这规律恰恰不是阶级斗争，而是善恶斗争。如果历史一直就是阶级斗争的历史，那人类就一直在野蛮当中，其前途和命运也只有一个，就是确保相互摧毁。如果要实现人类真正的文明，避免毁灭的结局，唯一的可能性是社会结构的核心地带出现大批的英雄和圣人，进而带动整个社会，摆脱弱肉强食的游戏规则。

在马克思看来，这就是历史唯心主义了。因为以往的时代，处于社会结构核心地带的正是帝王将相，正是上帝、救世主和神仙。有社会结构，则人怎么能自由，怎么能独立，怎么能平等？社会结构的核心地带主导甚至决定历史的方向，哪怕是为人民服务的，哪怕形成的是和谐社会，又怎么能是民主？

所以，作为历史唯物主义者，不得不反对社会结构，更强烈的反对核心人物的决定作用，反对英雄史观或圣贤史观，反对个人崇拜。

我在这里只是充分展开这两种历史观的历史作用和内在矛盾。现实的历史，我一再强调是两大思想地质板块的相互冲撞和相互作用。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回过头来就可以看到宗祠的精神世界。

毫无疑问，毛氏宗祠和其他百家姓的宗祠，曾经遍布中国大地。我们现在几乎都忘记了有这样一个极其漫长的时代，那时，祠堂就是中国人的教堂，光宗耀祖就是我们人生的终极意义，家规家训就是我们道德伦理的来源，父母则同时是我们的领导和老师。正是祠堂所传递的文化，实现着天地君亲师的一致。所谓家国情怀，所谓“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离开了宗族祠堂构建的精神世界，就会变得虚无缥缈。中国人之所以重土安迁，叶落归根，就是因为家乡不但是物质的，更是精神的。不但是世俗的，更是永恒的。

更进一步，家庭恰恰是一个最小的共产主义社会，“各尽所能，各取所需”，恰恰是家庭内部的分配原则。在一个良好的家庭里成长起来的孩子，孝顺父母，尊重长辈，吃苦耐劳，踏实肯干，绝不斤斤计较，总是谦让他人，总是尽到自己的伦理责任和道德义务，这不正是共产主义思想品格的天然培养基地吗？

由家庭而宗族，有小家庭而大家族，对于一个孩子来讲，就是他的社会关系网络的自然拓展，就是他“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自然成长心路。从另一面看，每个小家庭不正是从大家族里繁衍出来的吗？祖先是根，子孙是枝叶，难道不是自然之理吗？大家长自然而然成为族长，不是自然之理吗？

甚至可以说，宗族祠堂，使每一个人普通人可以实现天人合一，做到知行合一。有对祖先的尊敬和感恩，有光宗耀祖的愿望，有福泽后世子孙的想法，则每个人都很容易回答个人主义者难以回答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这样的人就有厚重的责任感和道义感，就能克服一切困难繁衍子孙、造福子孙、教育子孙。这样的人绝不会把生儿育女当做负担，选择独身丁克，选择断子绝孙。更不会有反社会的报复行为，因为那是不是可想象的，那是自由主义独狼的绝望。

话说回来，毛氏宗祠的家规家训真对少年毛泽东毫无影响吗？也是恰恰相反。家规家训，连同中国优秀传统文化，早就潜移默化塑造了毛泽东的心灵世界，甚至工作作风。毛主席的博大胸怀从何而来？不正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吗？不正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吗？许多人是把这些话挂在口头，而毛泽东则将其化作了自己的心胸。

我们今天社会面临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有的是物质上的，有的是精神上的。物质上的问题，更多的需要用唯物主义去解决。精神上的问题，这需要向唯心主义借鉴。懂得两者各自的长处和局限，执两端而守其中，才是中国的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