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苦思烏鳴手語的狄子在圖書館意外拿起一本書,那是生物學家大衛•喬治•哈思克(David George Haskell)所寫的作品。在書裡他形容棕頭牛鸝(brown-headed cowbird)公鳥的叫聲:「聽起來像是黃金融化後往下流淌,凝結後撞到石頭,發出了鈴鈴的聲響,結合了好聽的液體流動聲以及金屬的鏗鏘聲。」而北美紅雀(northern cardinal)會發出「像是在摩擦打火石的聲音。」
深眼睛突然想起媽媽會朗讀阿爾曼魯(Rae Armantrout)的詩句給他聽:「倘若以別名/稱呼一件事物/有其暗藏的樂趣嗎?」(What ifthere were a hidden pleasure/ in calling one thing / by another's name?)沒錯,無法直說的事,為什麼不試著用暗藏的方式去表現呢?
他體會了初次登陸格拉帕斯群島博物學家的心情,一刻不止地直奔回家翻閱媽媽留下的自然書櫃,一本一本地翻找其中形容鳥聲的句子。他找到梭羅寫畫眉的鳴唱:「是注入我靈魂的藥劑。它把每分每秒都變成永恆的早晨。」為什麼小彎嘴畫眉的手語名字不能稱為「永恆的早晨」呢?他對著虛空的母親說。約翰•亞歷克•貝克(J.A. Baker)說尖銳的夜鷹啼鳴就像:「一注美酒從高處落下,墜入深沉而回音隆隆的桶中。」是啊,夜鷹的聲音就是「高處落下的酒」,不是嗎?媽媽?
當沒有這類現成句子可以引用時,他便得思考一個全新的句子。於是黃嘴角鴉便成了「黑夜殺手的呼吸」,黃鶴鴿的鳴聲是「掉落在草叢間的銀針」,紅隼是「從天而降的匕首」,杓鷸吹著「孤寂的口哨」,黑枕黃鸝則是「水草在溪流中緩緩擺動」⋯⋯。
📖丨吳明益《苦雨之地》〔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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