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证真的有确定性吗?
近日,网上关于“特异性方证”的讨论十分热烈,起因是北中医的教授发表了一篇推文《中医教材加速中医的衰落》,其中提到:
在中医的教材中,和“整体观念”具有同等地位的是“辨证论治”,也是首先和一直强调的特点,并且认为是《伤寒论》确立了辨证论治。现在中医的“辨证论治”一统天下,“辨证论治”的无所不能,“辨证论治”的随心所欲,“辨证论治”的五花八门,都是拜教材所赐。其本质是对《伤寒论》方证体系的否定,对《伤寒论》确定性的否定,仍然是对成无己虚化《伤寒论》的延续、扩大和强化。
这段话大致有三个意思:
1.《伤寒论》确立的是方证体系;
2.方证体系与辨证论治对立;
3.方证体系具有确定性。
其实我有很多反驳的话可以写,但感觉没什么意义。因为这位北中医的教授要么已经深陷在自己的逻辑里,对他的批驳在他眼里都是被教材荼毒的表现,要么就是意识到了错误,但是绝不能承认,一旦承认,他的信众散了,权威塌了,几十年来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但我还是要写一些东西,不是为了唤醒这位走在偏路上的前辈,而是为了提醒更多的中医学子不要陷入方证的泥沼。
学过《中医诊断学》的都知道,症状与病机不可能一一对应。那么问题来了,我们能否通过几个症状组合,像两点确定一条直线,三点确定一个平面这样明确的,去确定一个病机,再由这个病机,直接对应一个方子呢?实际上,这就是方证的推广者们所吹嘘的确定性。而我将再次引用王和伯的医案,让大家直观的感受,为什么方证没有确定性。
“抗战胜利后,先生治堂侄王佐才一案。患者年三十余,时值霉令。患咳嗽逾月,痰多如蟹沫,状若稀饮,形体日渐消瘦,二便均少。腹中觉冷,欲啖热饮,甚至煮沸之水亦能吃,舌上因此烫伤。而时有涎沫上泛,故舌润滑不燥。”
患者的症状有咳嗽、痰稀如水、涎沫上泛、腹冷、喜热饮、二便少、舌润滑、脉细弱右寸关稍有弦象(结合后文)。综合这些症状体征,从方证的角度来说,大概率从小青龙汤、理中丸、真武汤、肾气丸这些方子里选。
“患者已在当地诊治多次,诸医多用小青龙汤,甚至附子等温热刚燥之品。”
当地的众多医生也是这么想的,效果如何?
“药不断而病不除,反日以益甚。”
如此典型的寒饮证,为何用辛温燥之剂无效?来看王和伯是如何诊治的。
“乃邀先生出诊。首诊按脉一小时余,细而不耐寻按,似觉右寸关细而稍有弦象,但无数势。综合脉舌证象,参阅所服之方,忆及丹溪谓:自觉冷者,非真冷也……之训,拟方:米仁、冬瓜子、石膏、芦根、枇杷叶、半夏、杏仁、橘红、甘草。除石膏四钱、半夏只用一钱外,其余均为常用剂量。”
看到这个处方,是不是大吃一惊,明明是典型的寒饮证,为何用这么多清凉的药?
“服完两帖,病衰一半,痰少寒除。药已中的,效如桴鼓,原辙增删,经旬余而瘥。”
思路一转,疗效骤现,从结果反推,此证原来是“热饮证”,为何会出现典型的寒饮之象?且看王和伯如何分析。
“先生分析其理:病人系药店经理,善交际,忙应酬,平时虽不嗜酒,但亦不少饮。致令胃家积热,蒸灼津液,化为涎沫上泛。涎沫所到之处,阳气不能流布。故自觉口腹寒冷而欲热饮,甚至煮沸之开水亦能喝,造成舌面烫伤而润泽不燥。这种寒状是假象,肺胃蕴热挟饮才是真情。方中以少量半夏配合石膏四钱,并用芦根、冬瓜子等性凉之品。半夏受其监制,已失却温燥之性而起清热降逆化饮之功,恰合病机。先生谓,这种"热饮"病,在他数十年临证中,平生只遇此一例,实属罕见。考其脉沉细,大多是平素喜啖烟酒厚味之辈,与那种由栉风沐雨、形寒饮冷所致的"寒饮"之证,其脉多为濡缓或滑者,大相径庭。”
在我看来,此案的生动之处在于,一句“首诊按脉一小时余”道出了王和伯内心的纠结和思辨。沉细不任按的脉象,像他这样的高手,不可能要按一小时余。我推测他的心里活动是这样的:看患者的症状体征,明显是寒饮证,为什么前医的方子都无效?难道是热证?可这症状没有一点热象,这脉摸来摸去也没一点数势。但如果真的是寒饮,不可能前医的方子一点用都没有。如果是热证,怎么解释这种现象?丹溪说过,冷只是患者的感觉,并不是真实的病机,患者平时饮酒较多……最终出现了寒饮的假象。
我们不能斥责前医都是庸医,至少不能斥责第一个接手的医生,因为患者的症状确实太像典型的寒饮证了。而王和伯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本来就是个温病高手,因此有温病学的视角,并且他想通了病机与症状之间的逻辑。
在这个案子里,症状和舌脉都十分详细,也会出现截然相反的病机。
更何况是“某几个症状相加就等于某方”的方证体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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