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dre再爱我一次
24-12-29 09:08

【断友二十六字母】
C——company 陪伴
南美洲湿热的长夜浸透了丛林,营地里熄了灯,筋疲力尽的人们泡在密度极大的粘稠黑夜中沉沉睡去。只有列尼和列瓦雷士的住处还亮着灯火。灯火渗出防水布,半透明光晕里摇曳着列尼巨大的影子,一个轻微的小动作都会被灯火放大无数倍,仿佛是热胀冷缩的物理原理。帐篷里面,凝固的蜡油将一只粗蜡烛固定在折叠桌上,蜡烛泪流满面,已经烧去一多半了。列尼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就着烛光读一本大部头哲学理论,一行行细小的铅字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在粗糙的再生纸上乱爬。他用手指点着一个个单词顺着句子读下去,读过三四遍也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他本想给玛格丽特写封信,可是完全做不到,他脑子里一直想着列瓦雷士那张消瘦的脸和疲倦的蓝眼睛,以至于提笔把收信人的名字写成了范里斯。于是他只好撕碎了信纸,把碎片丢到烛焰里烧掉。看顾病人的夜晚他静不下心来,严谨的思维被彻底打乱了。列瓦雷士蜷缩在列尼铺了好几层厚衣服的窄床上(因为没有足够多的褥子),这个可怜的人儿正发着高烧,神志不清。常人甚至无法想象的病痛折磨着他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仿佛烧得通红的刀子尖一遍遍穿刺他羸弱的身体,将那些狰狞的疤痕一道道重新挑开,伤口撕心裂肺地叫嚣,扑扑地跳动,血污狼藉。他在高热中苦苦煎熬,被汗水打湿的黑发湿漉漉地黏在额头和脸颊,他看起来像一只落水后狼狈的猫。紧闭着的眼皮颤抖,长长的睫毛扑闪,疟疾发作时那样全身都在不住地颤栗。如坠冰窟,如入火聚,冰与火在他瘦弱的身体里博弈对冲。他断断续续地梦呓,都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絮语,英语和西班牙语混杂几句地道的法语,以及几段列尼听不大懂的含混的土话。听起来他有时在哀求,有时在忿怒,有时在绝望,有时在痛不欲生。若将这些只言片语拼凑在一起,略微发挥一点想象,像列尼这样聪明的一个人,自然什么都明白了。苦涩的神色爬上他红润而健康的脸,一桩任何一位心硬如铁的悲剧家都不忍落笔的惨剧在他面前昭然若揭。殉情的罗密欧和战死的麦克白,同他相比已经算是极大的幸运。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无情地将滚烫的铅灌进他残损的躯壳和纤弱的灵魂。列尼心乱如麻,更是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了。他夹好书签,轻轻把书放回旅行袋里,小心地拉出椅子,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以免干扰到列瓦雷士脆弱的紧绷的神经。他站起身来,漫无目的地在帐篷里来来回回地踱步。“琼玛!”昏沉的列瓦雷士突然惊叫出来,列尼赶忙蹲在他身边查看情况。他显然是被困在了某个可怕的梦魇里,深棕色的面颊潮红,仿佛正在梦魇中与什么人争论。列尼回头看了一眼桌子上装鸦片的小盒子,钥匙在自己口袋里,麦尔尚亲手交给他的。确保他可以在情况恶化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之前第一时间给列瓦雷士用药,同时保证列瓦雷士一定拿不到它。列瓦雷士直直地伸着扭曲的左手,手心向上,仅剩的三根手指痉挛着,似乎想抓住什么人或者什么事物。“也许是这个叫琼玛的人?听起来倒像一位女士。”列尼想着,心有不忍,他情不自禁地双手捧起列瓦雷士冰冷得似乎连血液都滞流的左手,把它捂在自己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列瓦雷士,别担心我在这儿。”他语气温和地说,像无数次哄着发脾气的玛格丽特那样,捉着列瓦雷士的手,从月桃叶型的手背轻轻摩挲到瘦长的手指,他连纤细的指尖都伤痕累累,如同爬满节疤的树根。列瓦雷士似乎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他沉浸在痛苦的狂想中无法自拔。“不是的,不是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尖利,几乎是在呻吟,像个重病濒死的孩子,绝望得令人窒息:“我不认识他。波拉?没听过……真的,那件事是真的,但是……但是……我是多么信奉你啊我的神父!”他凄切地呼唤着某位列尼素昧平生的神职人员。他深棕色的脸庞泛起青白,干裂的嘴唇咬出血来,留下深深的齿痕,强烈的痛苦在他脸上炸开,像乱松如刀的峰谷中溅得四处血红的坠毁的夕阳,吞噬掉一切快乐和希望。这种冰冷的绝望是遮天蔽日的尘霾,湮没了人的心脏,使日月无光。“神父……神父……”列瓦雷士始终喃喃地一遍遍重复着,声音却如同丧失了全部气力那般渐渐低微,可这低微里蕴含着拼命压抑的哭腔:“这里是地狱吗?还是……不过是一个人的灵魂深处。神父,你骗了我。”列瓦雷士的手忽然紧紧地抓住了列尼的手,细细的手指掐住列尼宽厚的手掌,仿佛稍稍松开一点,列尼就要化作青烟散去。“别离开我,好吗,好吗……救我……救我出去!”这时的列瓦雷士五内俱焚地哀泣,似乎五脏六腑都被敲碎了,都在熊熊地燃烧着毒火。他已压不住哭腔,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来,打湿了整张面孔,亮晶晶,湿漉漉。列尼想都没想,坐下来靠在他身边,把他的头颅抱在怀里,让他枕着自己的胸膛,把心脏稳定而均匀的节奏当做他的安眠曲。“我在这儿,范里斯,从未离开过。我来救你了。”他轻轻抚摸列瓦雷士辗转反侧时蹭得凌乱的头发,拍拍他单薄的脊背,拥住他耸动的肩膀。列瓦雷士乖乖地埋头在他怀里,像一只寻觅热烘烘的炉火的小猫,滚烫的身体贴着列尼的身体。他一点点缓和下来,抽泣声低下去,颤抖的皮肉安静下来。他蜷伏在列尼怀里,纹丝不动。列尼以为他已经睡熟了,想把他放倒在枕头上躺平。可是列尼稍稍一动,列瓦雷士又沙哑地开了口,无限悲戚地说:“神父,我的灵魂像铅一样沉重,像火炭一样喑哑。你和你的上帝,根本看不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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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江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