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呼喊无细语
——看北京人艺话剧《迷幻》
作家隐世于一座孤岛,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多年的平静。主客言语交锋、抽丝剥茧的话题始终围绕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女人——本剧全部的故事性用这样一句话足以概括,作者设置的情节反转,铺垫的些许迷惑性,大约在开场后十分钟内就一目了然了。即便导演要求演员在表演上重描了所有的反转点,爆发了悲喜惊恐的情绪起伏,用炸裂的枪声,嘎嘣脆的下跪,奔跑,和配乐诗朗诵等外化形式辅助,添加了“卧草”这类的通俗词汇,依然遮掩不住故事的老套。演出呈现出一种对观众智商佯装不见,逗观众开心的全力以赴。
《迷幻》并非是一个靠故事取胜的剧本,它更像是一本心理剧,大量的台词体现在心灵自省的世界里。是典型的靠演员来成就精彩的剧本。舞台上仅两位演员,要在短暂的一个半小时内表现出内心对峙、交付、见魂的过程,是要动用演员丰富的舞台经验和他们各自的人格魅力才能使人物脱离故事性的平庸,让观众看到这两个骄傲皮囊里包裹的,那个胆怯,极度渴望交流的可怜虫。
如果没有理解到两个人物灵魂上的脆弱,那么整个演出很容易变成一个小镇青年对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的耍弄,一场关于报复的闹剧。
本剧导演在二度创作上着意于如何让这个简单的故事引人入胜,按照通俗剧的惯性去呈现剧作,于是演员们也顺着这样的思路,以故事流顺序提供相应的情绪,崩溃必捂胸口,悲伤必泣不成声脚下拌蒜,在关键情节爆点上,用语言突然加速短兵相接来烘托。
让我最难以下咽的,是那不明所以的男性与男性之间的暧昧。青年男“记者”身穿粉色女式毛衣,用大量女气的动作试图抚摸、拥抱男作家。按照剧本理解,他们之间的交流,是对回忆的需要,是对交流的渴求,说是猫捉老鼠的把戏也可以,总之是复杂人性的体现。仅仅用他与他之间的粉色暧昧来外化他们的通信关系,是对男女之爱简单粗暴的曲解,是创作者对于人类情感认知上的偏见。
一个人与另外一个人通信十年,即便通篇写的都是性,也一定在字句之间建立了一座灵魂交流的海市蜃楼。简单地把这种“不知情的误会”解释成一个男性对另外一个男性的暧昧,用女里女气来表达,不仅毁了作家与女人之间的,仅存于理想的爱,也同时戏弄了男人与男人之间可以存在的爱。
好热闹的一出戏!如果不是作家不停地念叨我在这座孤岛上生活太久,不会有人感受得到,他是寂寞的,是离群索居的,也正是因为这孤独、寂静造就了他和他之间的文字交流。《迷幻》,不是表面上乐章的变奏、故事的起承转合,而是人性复杂内心的颠簸!人们被自己原始的愿望和做作的虚妄,以及车轮滚过的失望、绝望、宽恕、恐惧等情感追赶着。创作者要建立这样的心理空间,这是呈现这部作品最重要的功课,绝不应是让演员用娘气,用彩色的内裤,用失声痛哭、用重复我在孤岛这类聒噪的信息来填补故事的空白。
为两位好演员而来的我,看到如此误读的二度创作,我为演员们付出的极大体力感到难过。
这样的剧本,是要看两个男人的人生啊,不是要看两个男演员感官情绪的演技。把戏当成戏演,剧中本来有的生活厚度就被扔在剧场外了,没有生活做底,哪还来的心理空间呢!
据说这是一部被等待了多年,终被排演的剧本。我不理解,北京人艺的艺术家们对《迷幻》这个剧本心心念念的缘由是什么?看重了剧本的喜剧性?商业性?演员飙戏的可操作性?无论出于怎样的考虑,我认为北京人艺首要考虑的应该是作品的艺术性,在戏剧上的进步空间。而不是用套路化创作一以贯之。
最后再讲一个小小的遗憾,是台词。青年记者的台词声音太小,中后排观众伸长耳朵也听不清。而作家的台词,声量是绝对够了,甚至是悦耳的!但螺丝没少吃。其实说错了,抢白了,都没什么,生活中我们不是常常这样吗?但是在舞台上发现自己错了,重新说,反复说,演员即刻便从人物中跳出来了。他在当场修正他技术上错误,我认为这是真正的错误。
“戏比天大”,是北京人艺给自己提的要求。既然上了台,就要对得起这四个字。台词这么基础的任务,到今天竟然还是凸显的问题,别的不说,年轻一代的演员们都盯着呢,他们需要榜样,不是吗!
北小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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