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6岁开始,颂芝在大人那里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不要让妈妈为难。
这一年颂芝的人生发生了许多变化。她升入了小学、长高了3公分,并在学会滑旱冰的过程中擦掉了一大块皮。但这些全都没有母亲再次结婚给她带来的震撼那么大。婚礼当天每个人都喜气洋洋,颂芝也很久没见妈妈打扮得那么漂亮,可人声嘈杂中颂芝只觉得恐慌不安。特别是姥姥一边麻利地帮她整理红色的喜服一边讲:“囡囡,你妈带你不容易,到了新家要听话,不要让妈妈难做”。这话比起叮嘱更像是诅咒——你是一件她出于爱或无奈甩不掉的包袱,尽量轻盈一些是你的责任。颂芝听懂了,只能默默低下头。
这其中最让颂芝困扰的不是如何称呼母亲的新任丈夫,也不是张嘴问妈妈要必需的钱时的窘迫,而是她的新姐姐年世兰。第一次见到世兰,秉持不能让妈妈为难的心态,颂芝鼓起勇气像背台词一样说出了她一路上默念了无数次的话,你好,我叫颂芝,我们当好朋友吧。可世兰没给她任何友好的反馈。她朝她们母女翻了一个白眼,随即就跑到客厅的角落摆弄起了娃娃。
年叔叔没做任何阻拦,只是笑了笑说这孩子有点倔,等过段时间熟悉了就好了。母亲忙说没事没事,小孩子就是这样的。颂芝听后心里产生了巨大的不平衡。因为小孩子不是那样的,她就从不被允许这么任性。此外她也隐隐对这个男人产生了恨意。颂芝敏锐地察觉到,他对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优势地位十分清楚,并理所当然地享受主人的姿态,纵容女儿的骄横跋扈。关于这一点,颂芝也在此后的无数日子里有了更深刻的体验——妈妈带回两条丝巾送给她们继姊妹,世兰两条都想要,年叔叔只是象征性地推了一下便默许了女儿的行为;饭桌上讲到期末考成绩,颂芝的名次比世兰高,世兰听见母亲表扬颂芝的话后冷不丁来了一句“那又怎么样,还不是得靠我爸爸吃饭”,随后摔下碗就走,年叔叔马上跟进女儿房间去安抚她,留下颂芝和妈妈尴尬地坐在原地。可妈妈隐忍,颂芝也只能隐忍。不能让妈妈为难成了她的一则行为信条,越过这条线后那模糊的结果是她无法承受的。
颂芝原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忍下去。
新年将至时,妈妈开始做起了大扫除。颂芝在一旁帮妈妈叠衣服抻被子。自从妈妈重组家庭以来,这是她们母女第一次难得的独处,这让颂芝想起了过去她和妈妈还住在狭小出租屋的温馨时光。年叔叔和世兰不在,妈妈显然也放松了一些,颂芝靠在妈妈身上,妈妈便把颂芝的小脑瓜搬到自己膝盖上摩挲她的头发。颂芝很想说,妈妈,我们能不能一直这个样子。但这也是让妈妈难做,颂芝咬了几次嘴唇也没有真的开口。就在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话吐出来的时候,家里的大门开了。颂芝还没来得及进入她平时面对世兰时惯有的小心模式,世兰像是看见了什么,脸上迅速燃起了怒气。她挣脱年叔叔的手冲了过来,一边拿拳头狠狠砸妈妈一边尖叫道:“谁让你们碰我妈妈的衣服的,滚开!都滚!”
跟颂芝不得不跟年叔叔说话时还尴尬地挤出一声“叔叔”不同,世兰对颂芝妈的称呼从来都是语气词“喂”。颂芝虽早有不满,但妈妈身上时刻透出的讨好让颂芝连在私下都不敢跟妈妈讲世兰的坏话。可毫无道理地出手打人完全是另一个级别的恶劣,颂芝依然没有胆量骂年世兰,但她冲了过去一把将她推开,并在世兰怒不可遏地伸手回击时抓起世兰妈妈遗留在这个房子里的一件外套朝世兰脸上摔。世兰躲开了,外套砸在地板上,崩裂了一颗纽扣。
见到东西损坏,世兰爆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尖叫,她不再还手,只是拽过那件衣服抱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颂芝被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吓住了,年叔叔连忙过来把女儿抱进怀里安抚。和年叔叔护犊截然不同的是,颂芝妈愣了一下后抓着颂芝猛打,一边用力拍她的后背一边大声呵斥道:“你打姐姐干什么!谁让你打姐姐的!!!”
一瞬间颂芝觉得天旋地转,此刻的妈妈跟几分钟前似乎完全不是同一个人。被全世界背叛的感觉让她的泪水噙满了眼眶,憋了一会儿后颂芝也忍不住哇哇大哭了起来。没有人过来安慰她。
这场闹剧在年叔叔和稀泥式的劝阻中暂时告一段落,但颂芝心里的委屈却从没有平息。尽管晚上做饭时妈妈借着让颂芝帮忙买酱油为由把她叫进厨房对她道了歉,可说的却依然是那句老话,颂芝,咱们现在住在年叔叔家里,你不要让妈妈为难。
抽油烟机轰隆隆的响声和妈妈刻意压低的音量,让空气有了种凝结的质感。颂芝沉默着接过买酱油的二十元钱离开了家,想着的却是自己再也不要回来。或许这二十块可以买一包姥姥最喜欢的猪油花生糖,然后她可以祈求她收留自己。又或许这足够她买一张车票到爸爸家,说不定他还能让她睡在客厅的沙发。但走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颂芝只感受到了无限茫然,真有人愿意接纳她吗?这个世界有一个小小的位置能给自己留一张床吗?去父亲家又该坐哪一辆公交车呢?
等颂芝被找到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她并没有走远,只是坐在离家几百米的便利店里喝着厚脸皮朝店员讨要来的煮鱼蛋的咖喱汤。颂芝很饿,那二十块她一直攥在手里没有敢花。
母亲冲进来时颂芝还能感受到她身上带着的那股冬夜的寒气。颂芝原本并没有原谅她,但是看到妈妈冻得干裂的嘴唇,她又掉进了愧疚的漩涡。妈妈狠狠打了颂芝几下,随后流下了眼泪,颂芝看见后莫名其妙地也跟着哭了。
大概是因为闹得实在太大,回到家年叔叔没有再和稀泥,而是把年世兰叫了过来略微强硬地要她道歉。世兰的脸很臭,声音也非常小,她撇开眼睛很轻地挤出了句对不起。
颂芝很不适应他们父女这种客气的态度,倒是妈妈急切地抓着颂芝的手递了出去,一边笑一边说:“好了好了,握握手我们还当好朋友。颂芝,你也要为打姐姐说对不起,快点。”
颂芝不情愿地重复了一遍,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谁知在吃那份特地给她留的晚饭时,已经穿上了睡衣的年世兰再次从房间出来,走到她跟前盯了她一会儿后斩钉截铁地对她说道:“我才不想跟你道歉,是我爸爸要我说的。”
颂芝没有理会。
世兰又说:“我讨厌你,你现在吃的是我爸爸挣的钱买的饭。”
颂芝抬头看向世兰,她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看似强硬,其实心态比她弱得多,一点小事就足够让她崩溃。怀着报复的想法颂芝也开口道:“饭是我妈妈做的。”
世兰急了:“是我爸爸的钱买的!”
颂芝不紧不慢地往嘴里塞了一口菜:“就是我妈妈做的。”
世兰的脸皱了起来,像是快要哭,但她忍住了:“你们凭什么来我家!凭什么抢走我爸爸!”
颂芝也较起了真:“你也抢走了我妈妈,我才不想要你这个姐姐呢!我也不想要你爸爸,我自己就有爸爸!”
出乎颂芝意料的是,世兰突然掉下了眼泪。她咧着嘴无声地哭了起来,半天才说:“可是我没有妈妈了……”
颂芝愣住了,还没准备好做出反应,大人的房间里就传出来了母亲的声音:“颂芝?你跟姐姐在外面说什么呢?”
颂芝生怕年世兰再闹出大动静,连忙一边拿纸巾给她擦眼泪一边回头大喊:“没事!”
谁知年世兰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像泄了洪似的往外淌,她一边哭一边颠三倒四地说:“我舅舅跟我说你们来了我爸爸就不会疼我了……那件衣服是我妈妈的!你给弄坏了!那是我妈妈最喜欢的!”
颂芝呆站在原地,一瞬间竟然忘了自己对年叔叔的恨,也忘了自己对世兰的恐惧和讨厌。她突然觉得,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并不是年世兰霸道的性格,也不是妈妈的软弱,而是某种像墙一样密不透风的东西。犹豫片刻后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又伸手摸了摸世兰的脸。这不再是为了让妈妈不为难而说,而是在当下她发自内心就想要吐出来的一句话。不知为什么,她知道世兰也感受到了。过了一会儿见世兰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她轻轻对她讲,我们去睡吧。世兰点了点头。关掉客厅的灯时,世兰或许是因为怕黑主动抓住了她的手。颂芝牵住她,不经意朝外看了一眼。远处的几栋居民楼像庞然大物般矗立着,挂在墙上的时钟踢踏踢踏地响,夜已经深了,通往她们房间的走廊看起来昏暗得就像一条隧道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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