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小京看话剧
24-12-31 16:31

当她们再度归来
——看国家话剧院话剧《而我们将永不分离》

貌似关于爱情的一出剧,因导演摒弃了描画温情,而成为了一出令人惊喜的,好看,并不失文学况味的戏剧。
舞台上看不到因情而绵长的恨、怨、自我折磨。观众与演员如共同处于地狱般的黑色空间里,所有的物件,凳子,桌子,酒杯,看上去失去了本应有的,活着的滋味,它们也还原了物件本来的质地和功能。空间裸露到看到电线和墙上的凹痕。外部空间呈现出的末世、空寂,让在舞台中央为爱而低语的女人,成为了一个超越情感羁绊的,与“爱”和“欲”进行自我拷问的哲学家,她,带着具体的情感,却不再是一个具体的女人。
她是一个为自己寻找降落点的,灵魂。

感谢导演和主创们举刀砍断约定俗成的矫情和自我怜爱,没有被诺贝尔获奖作家的虚荣吓唬住,把约恩·福瑟作品中丰富的文学性,用生动的台词方式,和当代性的表演节奏,转换在舞台上,在爱与等待的海洋里劈出一条冷酷的路。
精彩的演出!

舞台上有三位演员,女主角与他、和她、导演巧妙地把另外两个人设置成机器人,亦真亦假,是女主角的幻影,或回忆。是过去?还是未来?究竟谁在谁的回忆里存活?他们三个人,谁是不可分离的那一个?所有具象的联想,在这个舞台上,与台上所有的物件一样,失去其真实的意义。当观众不再关心红酒杯里有没有酒,年轻的她和年老的她的关系是什么,这个戏便呈现出了多意性,成为了一部对故事性放弃的,探寻生命意义的作品。

“我是一个成熟的女人,生来就孤单一人,我还是勇敢智慧伟大的先驱呢……”(大意)。这句被女主角从头重复到结尾的台词,被主演刘丹动人的台词方式,赋予了多种情绪与想象力。这位久未登上戏剧舞台的女演员,呈现出令人惊喜的进步!仿佛“生活”在她的身上成长了,消失的她再次归来,同时也消失掉了过去在有些舞台作品中的夸张、急促和自我中心。这一次,她安静了。尽管这个近乎一个人独白的演出,需要付出大量的体力,但是她始终把握着台词的张弛有度,在虚弱与疯狂之间,她可以瞬间沉静下去。

在她的表演中,我看到的是人,不是演技。
导演对另外两个角色进行了非常有效、并有趣的设置,他们机器人的身份,为这个外遇、纠缠不清的平庸情节铺上了未来感,出现了人类与机器人共处未来所能带来的恐惧和担忧。两个青年演员用街舞的方式演绎了爱的混乱和决绝。poping的断裂动作,机械感,一方面增加了戏剧情绪的节奏,另一方面他们的舞蹈非常恰当地体现了角色特质。

音乐和灯光是另外两个突出的特点,因陋就简,没什么大花哨,但极具现代感。他们与舞蹈设计一样,成为与表演同台的表达元素,而不是为“演戏”而补充的舞台手段。
全剧结尾,是令人动容的。女主角扑向观众席,还是同样那句台词,此刻带有了人间的温度,和一个女人的期望。女主角的灵魂,终于在人间,找到了她活着的支点。
仿佛一个冷酷的人,嘴角露出一丝上扬的微笑,这是此剧二度创作的任性之处,他们还是忍不住释放了温暖,而这是多么可爱,又率真的任性!

同名的两个人,导演刘丹和演员刘丹,我分别看过两位过往的作品,各有褒贬。但是这次合作,两个刘丹在舞台上发生了化学反应,以1+1大于2的变量,共同创作出一部优秀的作品。
今天这台演出,是近年来国话出品的作品中,非常难得的演出。全体主创相互作力,二度创作上大胆探索却保持着内敛和理性,不失原著精髓的改编,尊重了文学。

2024年末,看了两大剧院的新戏。同样讲到诺奖,东城区的舞台上,演员在演一个自带诺奖作家光环的皮囊,西城区的舞台上,主创们在实践诺奖作家的思想。后者于我而言,更接近我心中的戏剧。
尤其是,看到观众所熟悉的主演和导演,没有躺在自己过往的成绩单上,而是依然登上创作的悬崖,以创作为核心力,在危险的边缘挑战自己,这才是戏剧使观众永不分离的魅力。
北小京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