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山与大凉山概念差不多,指一个范围,非某个山。加牙村在榕江、从江、荔波三县交界地带的其中一个山顶。
村里人称枯藏节为“吃枯藏”,苗族祭祀祖先的仪式。月亮山苗族鼓藏节不像有的地方十三年一次,具体日子需鬼师来算。若后世无灾难,也会推迟至几十年才一次。有点像彝族尼木措毕,时间不定,冬天进行。不同的是枯藏是以村庄为单位,尼木措毕以家族。
枯藏四天,期间只能吃糯米腌肉,不能吃热食与蔬菜,芦笙不断。枯藏之后,三年不能吹芦笙,不能唱歌。
第一天上去得太早了,人们都还没起床。有意思的是通过龙胜海认识了侗族潘老师,录了他唱北侗调,还赠我每首汉译;他的爱人是雷山丹江苗族,她应该不懂北侗语,大哥唱的时候她也在掉眼泪,看来我们是同类。她给我唱苗歌调,和我五月在凯里录到的苗歌调类似。她不识字,通过自述今年刚刚出版了自传故事书《阿包》。
无事可做,只能干酒。人们开始在自家门前吹芦笙,唤醒祖先,外村亲戚陆续到来。
芦笙舞中午开始了,女孩们陆续聚集在场,随着有节奏的芦笙旋律迈开脚步转动。她们的芦笙舞与表现型的舞蹈相反,属于乍一看很简单、动作很容易会、但实际很难跳出味道的舞蹈。需要删减一切多余连贯的动作,身体要有微妙的停、再微妙地开始。一切都很细腻,都为内在的感觉而非吸引。
最后的几个男人拿着一个比一个大的大芦笙边吹边跳,持续发出低音与节奏——需要不断换人,很耗体力——我有一次偷吹大芦笙,憋足了气只能发出0.1秒的微弱声响(垃圾气息是我唱歌难听的原因[呲牙]
芦笙舞的脚步与动作大概与迁徙和与祖先链接有关,但我没问到具体。天色渐暗,一位可爱的奶奶说她要回山那边的家了,让我少喝一点,并用眼神眺了眺男生们,暗示我。原来她在我身边是为了看住男人们,保护我哈哈哈。
晚上烤火,录到了两位阿奶分别唱水族调和“红苗”调,她们都是外村的亲戚,我想录到加牙村的歌调,问到最后一刻才被告知祭祀期间是不能唱歌的,回想这期间录到音的人,的确都是外村人。
加牙的苗自称“黑苗”,苗语“damu达木”。但月亮山一带的“达木”与滚玉岑丰一带的“达木”之间的苗歌调差异还很大。最近转的几十个苗村里,发现都柳江一带的苗族歌(月亮山苗族除外),旋律与水族歌调有相似处,瓢琴乐器在奏法上也与侗族的牛腿琴有相似处,吹奏的笛箫与广西苗族相同(或许也是受广西河池一带某持笛族群影响,我不了解)
第二天拉牛踩堂,我喝多了,寨子都爬不上去,什么也没干,一个人哭了一下午。
第三天芦笙舞继续,各家要把水牛从拉到河边牛鼓塘绕圈,一头水牛是一位已故的亲人,几十头水牛列行,似乎有送最后一程的意味,有妇女边送边掉眼泪。
从村里到河边的路是为了这次仪式专门新砍出来的。还没到村子已经看见旗帜高高低低摆动,来不及进村,随即从身边的地田切下去,手被草割破了几道口子,下到河边看见随着牛一起转的人们挑着担子,带着渔网、铁器、头发、肉。
转完后,芦笙停止,鞭炮停止,此后三年都不再响起。人们步伐释怀又有重量,回到寨子里准备牛架,鬼师在牛架洞前念咒,随后挨个去每个牛前念咒,在每个会牺牲牛的家里做仪式至凌晨。
我躲在韦妹家里烤火取暖,来自亲家的客人在自己拴线分肉,有两个男孩开始聊天:“他十几岁就开苞啦你还没开苞?”我的笑被他们发现,又开始被劝酒,躺在椅子上装醉。
一位隔壁县的小伙唱着苗歌来串酒,我便不再装醉,请他唱一段,他让我放下相机跟着他去树林……我带着录音机前去,他说话已经口齿不清,走路摇摇欲坠,半推半就半威胁半调情中,好在他最后在树林里唱了。很好听。那是凌晨两点半。
从树林出来后在黑暗中爬上寨子的梯,拿到我的烟,想给他敬烟,已经找不见了。
凌晨四点半,鸡叫三声,开始杀牛。杀牛仪式比较血腥,牛头被木架固定,一个人用斧头砍牛的头盖骨,只有当牛盖骨被完全敲开,溅出鲜血才认为成功。似乎血越多越吉利,人会用手沾染大量血液并抹满手臂与牛角,牛的舌头会被拉出来用钢钎刺穿固定在木架,有说法是为了令牺牲者不再开口。从脖子处切一刀,接下一盆牛血,给牛披上彩旗披风,以示英雄。点起一堆火把。
关于“血”有了差异,凉山彝族的送祖仪式里,被献祭的动物不能见血,如羊要闷死猪要摔死。55说在梦境里,任何液体都意味着情感,也许令血液离开牛的身体,是为了解除某种情感?
天亮,已经是第四天,重叠的山在雾里弥漫着柴火味道,人们开始分割牛肉,血流成河。牛角被保存在各家,下次枯藏时还有用。清晨青年们每家每户喂腌肉串酒,动静巨大,很多人在闹哄中被摔得鼻青脸肿。
中午,村里人开始分肉,山上大雾,无数的弯道,下山途中扛不住了,睡着,醒来已经在壮族侗族居住的的溪河边,大太阳。明媚,两个世界。
2024.12末.加牙吃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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