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照堂主人
25-01-01 02:24

《元嘉旧梦》
义熙五年春暮夏初,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是叔父的葬礼,年轻的傻皇帝将叔父的旧衣冠放入沉重的棺椁。满朝文武的哭泣声在高屋广殿里徘徊,他们的眼泪三分真七分假,唯有傻皇帝哭得情真意切。父亲和盘龙叔父没哭,他们静默得像神道两侧的石像。我站在大哥、二哥身后,打量着他们的背影。红尘俗世里,人与人的关联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倘若志同道合,两人之间便仿佛拴着绳,我隐约察觉到,父亲和盘龙叔的绳子断了。

葬礼冗长无趣,繁文缛节压榨着活人的精力。我不清楚大殿上有多少人知道叔父假死的密辛,或许他们都察觉到什么,只是默契的选择缄口不言。思量到这群心怀鬼胎的阴谋家齐聚一堂,各自为政又心意互通,我险些笑出声。
大哥还是只惦记着和二哥怄气,只要得空便向父亲撒娇卖乖,每每得逞就会故作聪明的用眼神向二哥和我挑衅,全然不顾礼数。二哥是笑面虎,人前扮笑脸,人后捅刀子。他们明争暗斗,我只想着早日归家,叔父还在家中等我用饭。

夕阳斜照时,宫中内侍引着我们这些世家子弟出皇城。他们说,是天家恩典体恤我们年幼,其实只是我们没有资格留下守灵。我走在人群后,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肃穆富丽的棺椁以及棺椁前的父亲叔伯们。
玉宇琼楼在余晖里熠熠生辉,脊兽像上立着老鸦,宫苑内传来鹤鸣,招魂幡在风里猎猎作响,父亲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那时的我在心里暗暗庆幸:还好叔父没死,他会长命百岁,与这巍峨幽深的宫城再无瓜葛。
彼时,我坚信父亲那样的枭雄会将所有的明枪暗箭都拦在叔父的柴门外。
叔父无意庙堂,心在江湖。父亲追权逐利,意在河山。欲望如巨浪,终有一日会吞没逐浪者,他要王权富贵,就只能留下王权富贵。
这样道理,我用半生才悟出,而今回头,来路已空无一人,命运推着我们父子重蹈覆辙。我不想做父亲那样的人,而今揽镜自照,我已经变成了他。

落笔至此,我想起谢晦,那位风流无双的崇明君。是我借他的刀杀了哥哥们,也是我亲手将他推上断头台。这些年,我日日盼着他入梦寻我索命,好让我有机会亲口告诉他:我不后悔杀他,谢崇明只能做我的刀,死在我手里。

父亲也一定不会后悔夺了旧主江山,哪怕叔父因此而死,死在他的无尽欲望里。
若能重来,父亲和我,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父亲做梦也想不到,他厌恶的儿子最像他。无论过去多久,想到哥哥们濒死前恐惧怨恨的眼神,我都觉得无比快慰。我杀了父亲最看重的儿子,杀了父亲寄予厚望的文臣武将,推翻了父亲对王朝未来的所有预设。似乎,唯有如此才能告慰叔父颠沛流离的一生,唯有如此才能让我的父亲在莲台之外也魂魄不宁。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