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未成音
25-01-01 20:53

红楼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和贾雨村转述宝玉的种种奇特之处,衔玉而生,抓周抓了脂粉,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见男子便觉讨厌等等,笑说“将来色鬼无疑了!”
贾雨村反倒厉色而止,说这是世人无格物的见识,错认了他的来历:天地之间有正气,清明灵秀,仁者所秉;有邪气,残忍乖僻,恶者所秉。正气与邪气偶然外泄相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既不能消,又不能让”,交织缠斗,化生出的就是贾宝玉这一类人:
【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
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

从冷子兴讲解贾府,到贾雨村没见过人家却敢说“大约政老前辈也错以淫魔色鬼看待了”,亲爹都没我懂他,这里显然并不只是两个角色的个人见解,而有作者的意志在场,是作者附身的自问自答。
冷子兴代表了主流对这类人的评价,不务正业,好色下流,贾雨村则是给出一种总结式(放在开头有点定调意味)的解释:此非邪,亦非正,是善恶是非、大道正理、世事人情以外的非主流、非常态。

石头一开始就是异类,是女娲炼石补天剩下的那块,它凡心偶炽,央僧道带它下凡,但正如黛玉问宝玉,“至贵者宝,至坚者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宝玉不能答一样,石头终究是化外之物,不在红尘之中,不赴金玉之姻,也不承君子之德。
荣国公托梦求警幻点化宝玉,让他历情欲而后超脱,振兴家族,这其实还是冷子兴那种思路:情痴爱欲,小道而已,玩够了也就该回来了。
但宝玉不是这样人,他的性情里正邪缠斗,交织点在那个“情”上,故而警幻带他见识,反而让他更沉迷。梦游太虚幻境的结果是“初试云雨情”,南辕北辙适得其反。这就是“世人”不懂“畸人”——妙玉自以为孤高,其实宝玉才是真异类,连“要别人下帖子来请”这种心思都没有。

很多观点会特别强调宝玉的贵族身份,意思无非是,你不就仗着家里富贵,可以做个闲人,改天扔你到大街上饿几顿就老实了……
但原著其实在这里借贾雨村之口点出了,宝玉的怪诞并不在于出身门第,是他性情如此。
他身在侯门,就倚红偎翠,朝歌夜宴;生在寒门,也不会如一些读者想的那样,奔走功名,计较柴米,只会做个贫才子,照样流连巷陌,多情至死。最不济,落入奴籍,也要做“奇优名倡”,有点脾气。
他在什么境遇,就会对什么阶层的行事秩序表现出全然的反叛,生在贾府,他是不思进取官n代,生为奴仆,他也不可能是兴儿、茗烟。
“倩谁记去作奇传”,石头记本就写的是奇人奇情,要是“贵族”就能概括尽贾宝玉,那还有什么奇可言?典型的贵族男性不是一抓一把吗。

从前朋友读千字文,和我感慨,这也规定得太细太妥帖了,夏天睡什么席子冬天盖什么被子都有一定之规。
我们的文明传统,是非常严整的,何事当喜,何事当悲,喜到几分,悲到几分,都有规定。父母去世你就该悲伤三年,悲不到三年,不行;朋友去世,你不可以悲伤太久,悲到三年,也不行。
而宝玉的格格不入,并不是具体一两件事,他是整个人游离在秩序之外。他不为当喜之事喜,也不为当悲之事悲,这不是他用不用心读书科举的问题,他对这一切没有实感。
所以贾家败落,宝玉一走了之,我觉得是很合理的结局。也不是他凉薄或者没有责任心——这种东西你只能跟局中人要,而他从来就没入戏。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