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瑶故事:第十五篇
2016年3月,琼瑶被迫签字,为89岁的平鑫涛插上鼻胃管。
那天,她当着平家三个子女的面,对已经失去意识的平鑫涛说:我在你面前发过誓,会尊重你的选择,但是我食言了。因为你的儿女无法与我站在一条阵线,他们对生命的看法,也与我们不一样。我常常脆弱,坚强的是你,现在你没有知觉,无法给到我支持,我也只能投降了。
平的三个孩子满意了,琼瑶却陷入巨大的痛苦中,她对自己签字这一行为的定义是:背叛!凶手!懦夫!逃兵!
她走出病房,走向电梯,她要去顶楼,她的想法是“以死酬知己”。当她走到电梯口时,儿媳和助理双双赶来,把她挽得牢牢的。秀琼说:你该做的都做了,你没有对不起爷爷,如果不这么做,你压力会更大。倘若他们心存怨恨,给你安任何一个罪名,你都百口莫辩。
助理也说:平伯伯接下来要去安养中心,这件事还得你来处理,我们要为他选一个好地方。
“千古艰难唯一死”,这句话常被用来讽刺那些说自己要死却总也不死的人。我知道一些人看到这里也许会嗤笑:呵,嘴里说着要死,理由倒是挺多。这世上就是这样的,就是永远有人不忌以最坏的心思揣测别人。又怎么会放过一个琼瑶,又何止只有一个琼瑶。
对于“死”,琼瑶并不陌生,大家应该还记得她六岁时,在逃难途中被父母带着跳河,她认为那次投河经历在心里留下深刻烙印,以至于之后的人生里时常想结束自己,比如十六岁和十九岁的两次自杀。
她回到了家里,她还在想如何死。秀琼又找到她,说:我们联系到一家私立医院,虽然贵,但是条件比长照医院好,各科大夫也有,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可以进行救助。
她们一起去看了这家医院,又在医院里熟人的关照下立刻订好病房。熟人说:平伯伯交给我们,你放心,你可以去海外散散心了,长期照顾失智老人家属也会垮的。
3月15日,平鑫涛住进了这家昂贵私立医院,琼瑶将病房里的一切,都换成他平时喜欢的,被子买了三床薄厚不一的,睡衣穿他素日里最喜欢的,大小抱枕从家里拿来。平鑫涛却无法知道这些了,他眼睛一直闭着,喉咙偶尔发出无意识的声音。
就这样,平鑫涛开始了他人生中最后的卧床时光。
一年后,当琼瑶在脸书贴出系列文章,讨论失智老人的善终权这个严肃议题时,平家三个子女的公开指责,使她陷入前所未有的舆论围剿。当时有很多琼瑶的朋友,亲人,读者,粉丝,都忍不住愤怒地说:那就把他们的爸爸还给他们。
琼瑶真的这样做了,把平鑫涛“还”给他们了,还之前,手写了所有需要照顾的细节。还之后,昂贵的私立医院住院费依然是她支付,依然是她不时探望,连24小时看护也依然是她请来并培训好的。真是还了个寂寞。
从2002年75岁的平鑫涛突发带状疱疹,到他89岁彻底进入鼻胃管阶段,长达14年的贴身照顾,提供物力人力财力和情感支持,我不知道如果换成一个男的这样对待他的妻子,舆论又会怎么说啊。
琼瑶这样做了,做得非常好,而她得到了什么?得到了很多人的批评和嘲讽,平家子女的仇恨和颠倒黑白,80岁高龄被冤枉却无法替自己分辩,不得不关闭社交媒体的心碎场面。
我尚记得金庸先生去世时,华人社会整体的氛围是哀悼,难过,纪念。而同样作为流行文学巨匠的琼瑶,在她自主选择离开后,却被一群人拿着放大镜挑剔五十年前的恩怨是非。
双标得如此赤裸裸,却也完全不罕见。网络社会,所有热点不超过一个星期,键盘侠永远有想骂的人,想追的点。但是在舆论之外,还有人心,人心有时候是沉默的,但人心大多数时候是公道的。
我愿意花如此多的时间精力在这件事上,是因为我不认为对琼瑶的围剿和过分苛责是正确的。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发出微不足道的声音,哪怕只有极少数人看到了,愿意更公正的看待她,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2017年8月1日,《雪花飘落之前》这本书出版了,这也是琼瑶唯一一本不是由平鑫涛出版的书。
琼瑶一改从前的深居简出,她参加发布会和各类活动,走进人群,面对镜头,一次次讨论什么是真爱,什么是善终权,什么是放手。她以八十岁高龄,为她认为重要的社会议题做呼吁。
同时她重新开启脸书留言板,回答网友们的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直到她去世的那天早晨,她依然在回复网友。
考虑到她离开时已经八十六岁了,如此旺盛的生命力,敏捷的脑力,精准的表达力,充沛的爱的能力,这一切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琼瑶将这本书带到病房,对昏迷中的平鑫涛说:我一生不信鬼神,不信灵魂,可是面对你的生死,我能写出这本书,完全是因为在梦中受到你的感召。或者,灵魂真的存在。从前我只有一个出版人,就是你。这次虽然没有你,我依然在最短时间内出版了这本书。
医院里的医护人员也都来了,拿着这本书求签名。也是在这次交流中,琼瑶得知自己的书大多数都已绝版,市面上只有十几本。
这件事成了她新的目标,她要亲自主持,完成琼瑶全集的重新出版,她要给自己和平鑫涛一生事业留下一个完满的结局。
她从皇冠拿回了自己的书籍版权,重新联系出版社。2018年,台湾版和大陆版的《琼瑶经典作品全集》顺利完成。这一年琼瑶对自己发誓,只会笑,不会哭,她到医院告诉平鑫涛这个好消息:真正的琼瑶典藏版已经出版了,你也放心吧。
在这里我需要特别提出,平鑫涛之子平云接手皇冠之后,就已不再重视琼瑶小说的出版。一来,市场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琼瑶小说不再像从前那样风靡。再来,皇冠有了新的增长点,平云对市场有很强的洞察力,在《哈利波特》还没有火起来之前,就拿到台湾地区的独家版权,包括东野圭吾,史蒂芬金等人,也是皇冠独代。第三,平云从情感上,肯定不会像平鑫涛那样重视琼瑶的书。第四,琼瑶本身的业务重点,也转成影视剧为主,剧本为主,对小说没那么上心了。
综上所述,很多读者因为替琼瑶抱不平,又因为厌恶平云在插管事件中的不实攻击,会想当然认为“皇冠这些年全靠琼瑶的版权,却还这样对待她,实在狼心狗肺”。
这不是真实的。并不是说,因此平云对琼瑶的污蔑就值得被谅解。我只是认为,如果你真的讨厌一个人,更要仔细甄别,哪些真是他做的,哪些是污蔑和不实之辞。有理有据地罗列事实,比真假混杂的情绪攻击更有说服力,也更有价值。
2019年5月23日,平鑫涛在医院的加护病房里咽下最后一口气。三天后,琼瑶收到平鑫涛儿女送来的手写遗嘱。
遗嘱写于2007年,他把所有遗产都留给他的儿孙,这张手写遗嘱,代替了政府规定的“夫妻财产共有制”的相关条文,留给琼瑶的只有“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身份,她能得到的,仅仅是皇冠大楼前面空地的八分之一,与其他七人共持,完全不能运用。他没有给琼瑶留下任何钱,房子,公司。
对于这个惊人的事实,琼瑶只淡淡地说了一段话:这就是鑫涛,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儿孙。在他内心,可能认为这样是公平的。只是事先没有和我讨论,让我在他去世后才知道,这未免太用心机了。
这段话,几乎就是琼瑶对平鑫涛一生中说过最重的话了。大家可以仔细品品,她在意的是什么,是钱吗,是想分他的皇冠吗?她在意的从来都只是“不和我讨论”,“未免太用心机”。
琼瑶这样轻描淡写,我个人猜测,因为她已八十高龄,坐享巨额财富,根本没有动力去争财产上的长短。对于平鑫涛这个人,她和他在一起从始至终也不是为了钱。她一生骄傲于自己经济独立,又怎么会在意遗产给了谁。最最重要的是,琼瑶事业版图中最值钱的部分始终在儿子儿媳手中,她漏一点给平鑫涛,是大橘赏玉石和蜀锦给宠妃,她给得起,也愿意给。
琼瑶是一个商业王国的实际主宰人,她不是任人宰割的傻白甜。这一点读者们一定要看清楚,才不至于为了她自己都看不上的三瓜两枣去与人争得面红脖子粗。
这不是琼瑶在意的事,也在实际上拉低了她的段位,弱化了她的主体性,我不认为琼瑶本人愿意看到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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