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咸饭
25-01-03 01:02 微博认证:妇产科主任医师

#旅非杂记# 21: 昨天上午,医院的兼职病理医生来我诊室,讨论了“旅非杂记”17 中的那个女士的病理诊断问题。他告诉我说,原发瘤是“双侧卵巢粘液性囊性癌”。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恶性肿瘤患者还活着的,感到很奇怪,所以过来跟我探讨,问我之前是否遇到过类似的病例。说实话,我之前没有遇到过恶性实体肿瘤长这么大的病人。我的理解应该是浆液性癌,但是我没有看到病理切片,只是根据CA125和术中的腹水猜测而已。他很肯定地告诉我说“不是浆液性的,而是粘液性的。”
这位做病理诊断的小伙子很年轻,大约40岁左右。他本来是一家公立医院的病理科医生,因为公立医院的工资太低,他就自己投资了一个小实验室,把很多私立医院的病理诊断都兼起来了。在我来之前,这里的手术大多是阑尾炎、胆囊炎或者损伤,本地人是很少做病理检查的。我来之后,要求所有手术标本做病理检查,他最近还忙起来了。由于“很忙”,他的正式报告还没有出来。我听了之后有点哭笑不得。我说有些病人很穷,病理收费按器官收费有点不合理,比如子宫切除加双侧输卵管卵巢送检的话,太多了。小伙子人很聪明,当场答应我说“你开的化验单,写一个器官就好了,但是我会把所有的器官都切到。”
后来我们还讨论了做TCT的可能性。他是我见到的第一位知道TCT是怎么回事的医生,非常希望这里能建立起TCT的检查,因为巴氏涂片看得实在是太累了。我们转而讨论一套自动TCT制片机需要多少钱?他说反正他是投资不起的。我们计算了这里的病人量,谁投资短期内都无法收回成本。这个还得与投资方继续讨论。
听了他对这个病人的报告后,跟患者进行了联系,患者同意化疗,但是她没有钱。又与术中的一助联系化疗的事情。 按照这里的规矩,第一个疗程的化疗应该在院外进行,也就是第一次不得在公立医院做化疗。患者不得不在这里做化疗,但是她可怜巴巴地说“教授,我实在是没有钱在这里做化疗。”讨论来讨论去,最后的方案是在急诊留观室做化疗,不在病房做,这样可以节约2万比尔(约1000多元人民币)的住院费和观察费等。本来我是不同意的,但是实在架不住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又到急诊室查看了他们的设施,有一间空房可以挂水,也就同意了。化疗前的地塞米松她都不敢在医院注射,要求把药带回去,说她有个亲戚的孩子是护士,可以帮她打针,这样可以把注射费节约下来。其实注射费很便宜,她都要求节约下来。我实在不忍心收她的这点费用,就把处方交给她,叫她在家里使用。
昨晚7点多钟,果然有个人打电话给我,反复跟我核对地塞米松的剂量。他从来没有使用过大剂量的地塞米松,所以一定要核对。上次有位本地的兼职医生也是打电话质疑了很久,最后我把网页发给他,他才接受。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做过真正的卵巢癌化疗,不知道地米的剂量。
今天早晨她在一位朋友的女儿的陪同下来医院接受化疗。我到急诊室去开处方时,把急诊室的护士们吓坏了,说他们从来没有给病人在急症室做过化疗,坚决不同意。最后我说我来做腹腔化疗,你们只要输液就好了。这样她们才同意这个病人住在急诊观察室。
我和助手一起给病人做了腹腔化疗,这样患者可以早点回去,给她节约几个小时的观察费。果然再次使用腹腔化疗的时候,病人又痛得嗷嗷叫。助手说他们都是使用曲马多止痛的。这方面我的确没有什么经验,就说“好的,试试看吧”,因为之前在国内很少见到这种副作用,我怀疑是印度产药物的问题。请护士注射了曲马多之后,病人果然不痛了,一直到下午,还是不痛。
下午4点钟,患者坚决要求回家,不同意 继续把最后的一袋点滴打完。护士把我叫下去,好说歹说,就是不同意,陪同她来的那个小女孩,啥事也不懂,只在一旁刷抖音。跟助手一起与她聊了半个多小时,才知道她手里的钱不多,再继续输液的话,她的费用不够,因为今天的费用都是借来的。听了之后,我说这算什么事情,我给你打个折不就行了?
私下里去找急诊室的护士长,好说歹说护士长就是一条“要坚持原则”“这是Dr Wang的医院,不能拿Dr Wang的钱做好人”搞得我哭笑不得。我问一小时多少服务费?她在电脑中查了一下,说750比尔(大约40元人民币)。我说这点钱算什么,下次找个富人割一下不就得了?边说边指著挺着大肚子的收费员说,你看,她来生孩子,我给你多收点费,保证你满意。她一本正经地说“你说什么?她是我们的员工,怎么能多收费?”真的是哭笑不得,一点幽默都没有。
正在交谈的过程中,门诊又打电话给我,说有病人在等我,我就先回到了门诊。没想到几分钟后,急症室护士长拿来一张“折扣申请表”,请我签字。我看了一下,就是把最后两小时的服务费免掉。我很高兴地签了。
大约十分钟后,代理行政的小王打电话过来询问这个病人的情况,问是不是真的很穷?我说是“真的穷”。小王说这点钱算什么,干脆把最后3小时的钱都免了?我说“好”。这里的私立医院就是这点好,假如病人真穷的话,医生是有权利给病人减免的。听说我是使用这项权利最多的医生,权限是最多减免15%。
等我把病人看完,吃完晚饭后到急诊室看病人时,病人已经回去了, 护工正在整理房间。到护士站一问,原来病人怕钱多,坚决要求回家,最后的小半袋液体都没有输完。病人并不知道已经帮她把折扣的事情办好了。不过值班护士告诉我,说接账时减免了最后3小时的服务费。
正说间,发现有几位中国人正在急症室看病。随便一问,原来其中一人是工厂的小老板,为了中国工友的签证,昨天到移民局去交涉,没有想到被移民局的人用枪顶着脖子要钱。他又没有带钱,结果被人拉到移民局的人拉到地下室打了一顿。身上的确有很多抓痕和淤青。为了防止中国翻译做手脚,这次专门请了本地人做翻译,其实小伙子的英语讲得贼溜。我对急诊 的医生和护士说,你们政府的移民局怎么能这样对待中国人?要知道中国是唯一一个在埃塞投资的大国,得罪了中国人,岂不是得罪了钱老爷?
急诊室的医生说他也不爱他们的政府,但是他们没有办法。我也不知道小伙子说的是真是假,反正最近移民局对签证逾期的人,是每天罚款30美元。老金告诉我说,他夫妻俩被罚了一万美元,把这么多年的积蓄全部交了罚款。问题是很多外国人提前去办理签证,他们又故意拖到逾期后才办理,这样才好罚款。听小伙子说,此事还惊动了大使馆,大使馆已经派人到移民局去交涉了。他今天来验伤,就是听从了大使馆的建议后来的。
我对急诊科医生说,你们的政府怎么能这样?会把投资人都赶跑的。陪同小伙子来诊的另外一个年轻人用汉语对我说“中国人都跑得差不多了。”我故意问道“是吗?”翻译明显听得懂汉语,也在一旁笑了起来。
急诊医生给他开了放射学检查,我又跟急诊医生聊了几句。我说我如果在移民局被这样打了,你会怎么办?他说“我能怎么办?我啥也办不了,他们有枪!”
我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跟你是朋友啊”。他似乎惊醒了,说“是啊,我跟你是朋友,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做了一个带枪的手势对他说“下次要是请我到移民局去,你得跟着我一起去,还要带一把枪!”说完我们都笑了。
回到病房时,发现有位辞职的护士正在收拾东西。跟她又聊了几句,她说她实在是忍受不了物价大幅度上涨,而工资没有涨的现实,准备辞职后到其它医院去找工作。我说“你到了其它医院后,要给我介绍病人啊”,她说“绝对啊!你的卵巢癌手术做得好,我们都知道的。这里的医生是不做这个手术的。”我说“卵巢癌病人不多啊,要多介绍一点做腹腔镜手术的病人。”她说“肯定啊,你是这里唯一做妇科腹腔镜手术的医生,我们都知道的。”这个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大概是他们在背后说的。
这个护士人很好,可惜她辞职了。

发布于 埃塞俄比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