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1-03 01:11

《蝤蛴》

她婉拒了某联想要把她和丈夫的事迹以破镜重圆的家庭为主题撰稿发布在公众号上的提议,这已是临近年底的最后一个月里第三次没有提前告知的上门商讨,来者的层级固然随着名片上的职位逐次提升,但谈话的内容则如同背稿一样复制粘帖。

“不好意思,我吸取之前的教训了,不想再引起大众注目,现在只求能太平过日子。”

她照旧只说这一句,便不再回应对面滔滔不绝又一成不变,看似褒奖的劝哄。

又或者是到底有些不耐烦,她端起微笑问道:“大老远来一趟,要不要探望下他?”她手指了指卧室。

如愿及时送走了面色难掩欲呕之状某联访客,她简单收拾后出了门,毕竟不能耽误领取某狱固定时间发放的保外就医补助金,这是她目前重要的生活来源。

冬季夜得早,她回到半地下室的住处时,天色已黑透。她进门打开灯,室内原本一片寂静,只随着客厅灯光亮起,卧室里开始隐约传出悉悉索索的响声。

她从背包里取出夹进补助金的钱包放进抽屉合上,把背包和脱下的羽绒服一起挂回门上的吊钩,然后不紧不慢地洗了洗手,做完这些,这才推开卧室的门,同时拍开了门边墙上的顶灯开关。

白炽灯骤然亮起,室中心铺着防水塑料布的床垫上,原本蠕动着的一团生物,如同极度畏光一般,随之猛地蜷伏起来,藏起堪堪可称为头部的一端。

那生物便是她的法定丈夫,更准确地说,是直至因家暴她至残入狱,都离不了婚的丈夫。也正因此,先前叫嚣着让她拿谅解书来换医药费的丈夫真正的家人,又在他因监狱锅炉爆炸重度残疾,生活完全无法自理后,拿保外就医的补助金换取她来独力看护。

重伤后的他已失去了可以锤击踢踹自己的四肢,不止如此,头胸部犹如蜡像融化到一半又被重新凝固起来,整个头面没有任何突出的组织,所有眼耳鼻一律化为指尖大的黑孔,唯有嘴巴是一道仅能微分的狭长裂隙,它的作用也只剩下吞咽。

视网膜已严重受损的眼球,自保外就医近一年来,从弱视逐渐恶化为只能感光。对此,为排除他受到虐待的可能,某狱查访时也曾带他去眼科专门检查过,检查结果说是无法医治的退化。

现在那光秃秃的躯干上,除了不见天日的黯白体表,余下的仅有集中在头部的对称黑点,多么像裂开的树干里盘曲的蝤蛴,对了,那东西也叫钻心虫。

可惜,这条原本已经把她的人生之树钻通生脉的蝤蛴,不知是否过于得意忘形,终于四处顶撞到跌落树下,现在只能靠着残存树冠的一点余荫,少许后移被阳光煎熬至死的命运尽头。

她坐到床垫边,低下头对准他一边耳孔。

“我今天回来得有点晚了,你饿了吧?”

“我是去找你父母,告诉他们我自己病情恶化,明年就请他们把你带回家照顾吧,以后发放的补助金也归他们。”

身旁的肉躯弹动了一下。

“你期待吗?可惜他们不答应啊。因为明年你妹妹也要结婚了,就是那个被你从小殴打到大,你父母从来不闻不问的妹妹。现在你父母准备给她招赘一个丈夫,生下姓你家姓的孩子来延续香火。所以,你家里不会再养一个累赘。”

“为了你不用回去,他们已同意公证协议,对你死后的保险金,他们放弃遗产继承。”

“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我不会杀你的,杀害被继承人,我就失去继承权了,你说是不是?”

“你呢,就竭尽所能地活下去吧,就像我当年竭尽所能想要活下来一样。”

“但是最好也别活太久了,一旦我要是倒下,你可能活得,还不如死了。”

受损的树木不肯倒下,只无声地俯视在树根间逐日缩瘪的蝤蛴,静待它的死亡和腐烂。

树为了活下去,任何一丝养分,都绝不会错失。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