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从家里跑了。发誓再也不回去,我要去闯荡世界。书包里装了十三块钱,我计划好了,一块五坐小巴去张店。八块钱买火车票去济南,还剩下几块钱足够我找到一份工作。
大概十三岁的我就是这样计划的。我要逃离残暴的父亲与数落我的母亲,还有我永远学不会的数学题与21分的试卷。
出来的时候天气阴郁,跟我的心情一样。在等车的时候遇到张老师,她也去张店。就跟我一起等车。
那个小巴没有准点,她以前也是民办教师,在小学教我数学。后来我们小学跟被别的学校合并了,民办教师都被清退。她就在村口开了个油饼铺子。
她其实还很年轻,穿着一个碎花裙子。她也没问我学习,只是问了一些我的朋友们的事。那曾都是她的学生。
车来了的时候,刚刚开始落雨点。她跟我一起上车,刚开出村口,大雨就倾盆而下。我看着大雨刷着车窗,呼啦啦的声音。心里委屈的沉重极了。
我可能有些后悔,但又无法回头。甚至我走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发现我的异常。
张老师就坐在我的身边,她也看着窗外的雨,没有说话。
临下车时,她才说,“你如果不着急的话,能不能去帮我一个忙?”
我要去火车站,而她要去百货商场。
我说,“我不着急。”
她笑着说,“那我就麻烦麻烦你,给我当个劳力。”
她有一把黑色的大伞,正好罩住我们两个。我们跳过车站的水坑,她的裙子也湿了大半。
她哈哈大笑,说快跑。
我跟着她在伞下面跑,突然觉得心里边的很畅快。
其实她也没买什么,只是带着我在百货大楼逛了一整天。她不断的跟我说起商场里的那些新奇事物。
如墙面一样的电视机,上面播放着绚烂的的花与动物。这与我家里的电视形成鲜明对比。
挂在橱窗里那些昂贵的时装,她满眼羡慕。她跟我说,这里的裙子每一件都要顶她一年赚的钱。
她说,“我们那里的世界太小了。”
我说是啊,感觉很憋屈。
她给我买了一个火炬冰激凌,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掏出捏的皱巴巴的钱给她说,你留着吧。你不是要去闯世界吗?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今天这个样子,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说,那你去了吗?
她吃着雪糕说,“去了呀。去了济南。后来还去了北京。”
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我说那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她看着我说,“我发现我没准备好。”
“世界太大了,真的很大,只是我太小了。有时候在我们长大之前,无法拥有比我们大的世界。”
“我以后还是要去的,你看这里的裙子很漂亮吧,电视机很高级吧?”
“我们想拥有它,第一步就是看到它。第二步是我们要想怎么才能拥有它。”
“我们总得付出点什么才行。你上了初中,应该学了物理与化学。物理里面会说,能量守恒,化学里面会说,等价交换。”
这世界上的一切不会凭空得来。
“你有你的路,你怎么想世界就会怎么改变。如果你今天走了,可能会很好,你找到了你自己的路。可是,如果你选的太早了,你也放弃了更多的可能性,你那些还没来得及看到的可能。因为你再也没有选择的自由。就像我,现在在卖油饼。”
“如果你想走,你必须先长大。”
后来我回家的时候,雨还没停,她在饭馆里给我下了一碗馄饨。
我回家时,没有人发现我曾走过。
人生总在处处落雨,幸运之是,也总有人带着伞,顺手遮住满身泥泞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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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