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大篇回顾# 准备今天开始把去年写的一些短文找出来重发一下，也算是回顾这一年在学术以外的思考，往往这些比写论文更提升智识：

一月：简单的总是最难的

学做中餐的人最爱诟病中餐的一点，就是中餐的标准化做得不好，很多参数没被精确的数据量化，只用“适量”“少许”之类的词概括，对初学者极不友好。好多人因为这个又在吵吵中式烹饪不够先进固步自封闭门造车之类的奇怪的话，不过这也确实给中餐的传承带来了难度，为啥不能把方法写得事无巨细后人只要照做就能复制呢？

我以前也觉得标准化是一切行业的出路，最近我在网上看不少烹饪的视频，想明白一点，即阻碍标准化的恰恰是人的素质的参差。这就像大家在一个班里上物理课，用的教材一样上课的老师也一样，但考出来的成绩从来就不一样。在这个信息时代，绝大多数菜品都能找到标准菜谱，基本做法也大差不差，但不同的人做出来，人家国宴水平你是学校食堂水平，很多人想不明白区别在哪儿所以就怪菜谱教得不够标准化了。

其实真正的大厨，人家学厨艺不是靠背教材和菜谱，而是几十年时间一点点做饭做出来的。油温开多少，火候怎么掌握，勾芡调多少比例的汁儿，每种调料放多少，食材切多大的块儿改多深的花刀，都是靠自己一点点调试达到最好的比例。温度要靠自己摸，用料的量通过自己的手掂量，每一步操作的力道把握完全靠多年形成的手感。真正最合适的参数是锁在大厨的肌肉记忆里的，而这些更是因人而异的。每一个擅长做饭的人，他身体里藏着的是一套独特的属于自己的操作系统，根据自己的刀功力道对味道的感觉，各种参数都会有或多或少的差别。你跟人家看的是一道菜谱，但你跟人家在各种技巧和细节上都差了十年功力，配方可以复制但人家运用技术的能力没办法复制，每一个细节的微小差别，积累起来就是巨大的差距了。

为什么在自动化如此发达的今天，大量的高端工艺还需要手工完成，而高级技工依然是相当稀缺的资源，正是因为很多高阶操作是很难被标准化，或者说机器还无法实现那么复杂的表达能力。这里的复杂恰恰不是逻辑的复杂，而是经过长期的大量重复实践形成的肌肉记忆，看似是最简单的东西，却最难被量化和复制。这就是著名的莫拉维克悖论，即人类所谓的高阶智能比如推理只需要很少的计算能力，但形成无意识的技能和直觉需要大量计算能力，也就是困难的问题是易解的，简单的问题是难解的。

掌握任何技能，最难的点不是理解逻辑，而是从理性思考过渡到直觉性反应。最近看亚洲杯中国队死活进不了球，咱们国足队员有机会起脚，球就是不往球门里飞，或者一犹豫就不知道球到哪儿了，这就是没形成球感，要射门时还得调动理性思维，但电光火石之间根本不容你多想，踢出来的射门就乱七八糟。反观咱们的对手不管实力咋样，人家只要有射门机会，踢出来的球就是冲着球门去的，闭着眼蒙一脚就能威胁到守门员，那人家破门机会当然就多。这就是长期训练形成了球感，完全靠肌肉记忆就能完成射门动作，到实战中当然更实用。现在能看的比赛这么多，各种球星停球盘带射门的录像数不胜数，所有的技术细节都没有秘密可言，但能学来的人能有几个？不要说每个技术动作都要多年重复练习形成肌肉记忆，更重要的是它们还要靠球星强大的核心力量和体能做支撑，不然贸然模仿他们很容易受伤的。如果这个过程可以轻松标准化，中国搞足球也不至于这么费劲了。

我初读大学时也很迷信方法论，觉得只要掌握一套研究方法就可以参透一切学问了。很多同学学习也像是学做饭一样，总想存在一套标准化的东西，只要学完就可以一步到位掌握一门知识或者技能。然而像我们这种技术含量最低的文科专业，恰恰最容易拉开水平上的差距。因为每个人积累的知识厚度不同，知识在大脑中产生的化学反应就不一样，而知识积累是除了一点点读书没有任何别的方法的。很多人都知道福尔摩斯推理很厉害，但在福尔摩斯的小说里，作者柯南道尔一直强调一个很先进的思想，就是推理的源泉是知识。福尔摩斯的推理方法解密后没什么特别的，他推理强于常人的秘密就在大量信息的积累。每种痕迹形成的原因，每种异常情况所对应的案例，案发现场的所有值得注意的不协调情况，大量地被储存到他的脑子里并且在对应的案情中能被自由调动出来。这实际上就是知识的积累产生的化学反应，而在积累不足的外人眼里就像玄学一样神奇。所有的文科老师都在强调读书，要多读海量地读，因为这世界不存在一套方法论可以取代知识积累的过程，不同知识在大脑中的化学反应才是人类最难以被AI取代的地方。

任何领域到了高手层面，比拼的就都是基本功范畴的东西。像运动员的技术能力都到达上限，谁体力撑得住基本技术能使出来谁就赢了。游戏高手长期打同一张地图，各种战术套路都摸透了，最后拼的就是谁手速快而且不失误。写代码写到算力上限，你绞尽脑汁把代码写出花，都不如硬件上提升一点点算力所提升的效率高。有些人老以为高手就是掌握了一套绝世套路，掌握了套路就可以不辛苦打磨基本功，直接走捷径就能通向成功了。很多家长给孩子报补习班，成年人沉迷成功学，都是这种误区的体现，也往往以受骗收场。事实上如果你还在找一种事半功倍的方法论，想以“化劲儿”弯道超车高手，那只能说明你还没接触到这个领域最高端的水平。通往一个领域的顶点，最困难的障碍恰恰是那些无法被量化的最简单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