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去小天使孤儿院的路上哭的,准确来说我并没有哭,只是在突突车上看到村里的牛觉得鼻酸了。也许是烈日下的反光,一只珍珠白的牛在吃草时突然抬头与我对视,使我感到一股颇具有神意的震慑。暹粒的牛是白色的,不像中国或越南、泰国的牛,由于骨架更小并且极瘦,眼距显得并没有普通牛那么宽,当它抬头看我那一眼,甚至不像一种动物,那一秒钟我觉得我们有一种跨种族的交流。突突车走得很慢,在漫是黄沙的村里小心翼翼地行驶着,我转过头想多看那头牛几眼,只是它迅速被淹没在茂盛的绿色植被中。到达小天使孤儿院时,正逢一群中国人正在这里做公益活动,孩子们成排地站在门口拍照,面前摆着练习本和牛奶、大米等物资,他们整齐划一地说着各个语言的谢谢,还用中文唱了几句感恩的心。我站在一旁观看展示的皮雕,几个更大的孩子叮叮咚咚地在牛皮上敲打着,等摄影师把素材拍完,孩子们排队领老师切好的苹果。在他们做活动期间,我静悄悄参观了孩子们的教室、宿舍和厨房,简陋的墙面上挂着从台湾、马来西亚和新加坡来献爱心的照片。甚至还看到了来自台北的狮子会,一看到那张合照,突然想到徐熙娣说,小梅都把钱拿去捐给狮子会,我想说狮子会真的有在做正事,做好事!游走期间,一个大一点的女孩带我去看了孩子们清理牛皮的地方,他们有序地使用着工具处理牛皮上剩余的杂毛,这一步以后,就是晒干,再由他们起草稿,做雕刻。她的中文磕磕巴巴,英语也不是很好,她极力想告诉我制作皮雕的过程,还反复告诉我,你可以拍照。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说她柬埔寨名字的意思是莲花,已经十七岁了,可是我打量着面前这个只有巴掌大脸的瘦小女孩,完全无法相信她已经快是一个成年人。这里的孩子普遍看上去比真实年龄更小,八岁看起来像五岁,小女孩们很腼腆,一边想和我说话,一边又害羞地把脸转开。老师抱着一个更小的女孩来了,他说他已经在这里教书二十二年,更自豪地告诉我,他有好几个学生已经读完了大学,回到家乡参加工作了。我很想问这里的孩子来自哪里,很想问那个女孩更多问题,但是那些单词梗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许多问题是没有意义的,就像你想问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想问他们以后会去哪里,在巨大的古老神庙对面,我的任何疑问都无疑是一种残忍。我突然想起那些我在东南亚看过的眼睛,来自白人的迷离的眼神,想起他们说我们喜欢亚洲文化,所以我们来到这里,我知道那是假的,不,你不喜欢,真正的亚洲文化是痛苦,只是时代变了,你们从建立这样的痛苦,变成了观摩痛苦。回程的路上我并没觉得感伤,在傍晚火红的夕阳下,我试图再遇见那群白色的牛,那抹圣洁的白色在焚烧的塑料垃圾和破败的铁皮集装箱旁显得格外黑色幽默,我想再捕捉一次那个眼神,以确定这是真的——这种交流不是我的臆想。因为人与人的连结在今天,至少于我而说,已经变得摇摇欲坠,许多时候我想,譬如在那刻,我看到莲花黝黑发亮的瞳孔下近乎于平静的残忍,她说,你想要我把孩子们叫出来和你一起拍照吗?我愣在原地,连忙摆摆手说,不用了,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