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梧一抬脑袋,眼睛恰好迎上给他送饭来的王若。说是送饭,一般也只是掰半个冷馒头给他。今天却是个包子,旋上皮薄,菜油沁出来一点,还带着热气。他不动声色地诧异,王若连比带划告诉他,是他替包子铺老板扛了两箱货换的。夏梧也就点点头,掰一半给他哥哥,两人无声咀嚼。没一会,王若又问他,今天生意怎么样。夏梧沉吟,意思是就那样。他从过宽的裤兜里摸出一张毛币,几个钢镚,塞到王若手里。告诉他回家去,下午别再去揽零活干了。他目送王若走开,在膝前的擦鞋盒罅隙里拣了一会,挑出一块手帕。粉红色丝绸,绣着白蝴蝶,染着的香味已经弥散,反而蹭上了阴暗处劣质鞋油的气息。他揭开手帕,又把那含零带整的三块钱数了一遍,再食指拇指捻着蕾丝边,小心翼翼叠回原样,塞进衬衫胸袋里。
他早就打定主意的,今天下午他有自己的事要做。夏梧默不作声看了一会柏油马路,把鞋盒一挎,站起来就走。花了快一小时,总算找到一家商店。外面看不出,走进去时候才知道店内香气扑鼻,艳光四射,琳琅满目堆着他没见过的罐罐瓶瓶。夏梧有点窘,幸而他眼睛一直半死不活,黑蓝不透光,便没有人知道他心脏砰砰狂跳,挽起的袖口正往下滑,一点期待和汗水一齐滚到眉心,悬在他漠然扫视的眼睛上方。
他仰起脸来,喉结滚了滚,问那美丽而惊诧的柜台小姐:我买一盒雪花膏。小姐说,小朋友,你是送给妈妈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这孩子脸色忽然别扭起来,让她不敢多看他的眼睛。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又把自己的话重复一遍。我买一盒雪花膏。小姐讪讪笑,说那我推荐这一款,送人最体面不过了。她取出展示样,夏梧嗅一嗅,摇头。那么这一种?他仍然摇头。就这样试了好几款,倏然间他眼睛一亮,指着某一罐说,就是这个。语气稍有激动时候,好像露出一点乡下口音来,一会又消失了。
他一声不吭把钱付了,将那圆铁盒紧紧攥在手里,又走出店门,抛下身后那个鲜艳夺目的世界,他又变成了自己。平眉耷眼,默默无闻地走在路上,只有脸上多一点红润。 http://t.cn/A6EWxi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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