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有两方面:一方面为他人,一方面为自己。
创作具有社会性,同时也有自我性。许多人最初的创作契机,就是纯粹的精神大呕吐。是有不得不表达的感觉才去表达,因而顾不上那么多。自我的表达是症候性的,自传性的,往往也是妄想性的。激情的自然展现行云流水,但是要引发共鸣,却往往只有精神相似的欣赏者能做到。这种相似性不必多,但是完全陌异的自我表达突然来到,对于欣赏者而言纵然打开了新的感性空间,却并不能保证完整的情绪和思考的传达。说到底,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的相通是相当偶然的,即使传达者和接受者的情况各自确定,传达的各种过程中的不确定因素也还是太多。我们对各种作品的理解,或许本来就无规律可循。
在这种过饱和的文化现状中,创作的面向他人的动机是极大地被现状削弱的。以创作为生的创作者更是多了一份压力,毕竟要用作品在市场上受欢迎的程度作为能否维生的标准,这更是需要一种近乎赌徒的心理。而我们的文化工业的市场上,充斥了这样的作者所做出的作品。他们和作品之间的关系如此紧密,和受众之间的关系也如此紧密,以至于他们创作的动机本身就是充满矛盾和痛苦的。为了获得认同,为了维持自己的经济和社会地位而绞尽脑汁地创作,即使在这个时代被看作是理所应当,无异议的事情,可是也绝非长期可持续的状态,更非一种应当看作是健康的状态。
这对创作者自身的心理状态而言都会造成很大的损害,可是创作者却必须一厢情愿地认为这种牺牲是值得的(许多作者的所谓专业精神或者说匠人精神,或者说得更好听一点:为艺术献身,都是这一思想的变体)才能继续创作。我正是看到了创作者普遍在这样一种状态下挣扎,甚至因为这种状态损害了其作品的质量,我才感到难过。我难过,不仅是为苦苦挣扎的创作者们,也是为我们在这样一种社会现状下获得的作品,始终带有创作者的这种痛苦的印记而难过。
大环境我们似乎无能为力,但是对于个别的作者,我认为的确还是有可以做的,首先就是,意识到这个现状之后,我们所有的创作者都需要思考:我和我自己的创作的关系究竟如何?即使我知道当今的文化环境如此,我还认为我的创作是值得的吗?它真的会令我受益吗?还是我只是在受苦,只是在牺牲,这种牺牲又是值得的吗?我是在面对这个时代创作,还是在面对其他的时代,或者是某种永恒的不朽而创作?
以上是来自友人新文中我截取的一些段落,我观察到一些苦行僧式的创作者背负着过量的沉重和难以流动的痛苦在以磨损生命的姿态艰苦产出,一方面来说焦虑状态下创作的作品也同样会点燃在相近精神领域的观者的焦虑,以一种创伤连结的方式传递了某种自戕式的悲壮,这真的是我们希望传递的讯息和希望看到的结果吗?或许我们可以以一种生命增长来替代生命磨损,导向一个所有人都得以连接到更无尽的可能性的趋势。
苦难来自看不到可持续性而席卷来的焦虑。冷酷地停止苦难的蔓延就是在终止盲目的惯性。
我对过去的自己说,我再也不想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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