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老师，明天艺术节的座次您看一下，主办说就差咱们没确认了。”

抓住他一天工作终于到达尾声的时机，助理将平板递到了他面前。

肖赞下戏后就摘了隐形，在模糊不清的世界里，本想直接回答“我坐哪里都行”，但他眯着眼看清自己右手边的名字后，不由一怔。

助理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聪明小姑娘，立刻察觉他异样地询问：“是有什么问题吗？您说，我还来得及去对接。”

他从晃神中清醒，略带无奈地笑了笑：“我是没什么问题。不过吧，”他语焉不详地问了一句，“你确定其他参加的嘉宾都确认过了？”

助理三下五除二地翻出和主办方的聊天记录：“真的，他们下午就说啦。”

肖赞瞟了一眼，没再说什么地点头道：“那就行。”

助理是他三年前走红后由公司聘请的，并不太了解他过往，小心翼翼地多问了一句：“所以肖老师，您是怕谁有意见啊？”

他眨眨干涩双眼，望向车窗外华灯初上的夜景，糊弄答：“没谁。”

——假如助理是从他出道伊始就跟在他身边的，八成就会知晓，他出道第一部作品的合作演员，就是今时今日同样大红大紫的王一搏。

当初他二十出头，从科班毕业后，通过试镜拿到了一部电影里的男二号角色，演一位老戏骨品学兼优的长子。
而那时还在念高中的王一搏，演的则是他叛逆、寡言的弟弟。

他至今仍记得第一次围读时，穿着校服的王一搏坐在他对面，经由导演介绍后，朝他伸出手来，用低沉声音打了个招呼：“你好，哥。”

肖赞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明明该应一句“你好，一搏”，却鬼使神差地回了句“你好，弟弟”。

剧组其余人当即哄笑起来，连导演都在笑他：“小肖太专业了，还没开拍就入戏。”

肖赞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之际，反倒是脆生生的高中生安抚似的捏了捏他的手，小声说：“没事。”

那电影是部预备冲奖的片子，因而处处严格、精细，拍摄时长也久。
整个片场里除开他和王一搏，全是选的有资历、有演技的前辈，在这种高压氛围下，原本就年龄差距最小的两人自然是越走越近。

王一搏虽然是高中生，但好像是早签了公司，有助理，也有房车休息。见肖赞每次只能窝在片场等戏，干脆邀请他成了自己车上的常客。

他俩在戏里演一对表面不和、私下感情深厚的兄弟，戏外则是每日都有说有笑、有商有量。

看得导演欣慰不已，感慨他俩像是天生就有兄弟缘。

然而这原本或许可以维持到杀青后的情谊，最终还是被肖赞自己一手搞砸了。

在某个趴在王一搏房车中午睡醒来的落日时分，他睁开眼猝不及防看见对方近在咫尺的睡颜时，听到了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面对一位还未成年的合作演员，肖赞本能选择的是回避。
可哪怕他在镜头外与对方保持距离，他俩在戏中总归要“爱”、要“情深”，他始终无法抽离。

肖赞挣扎许久，终于决定在剧组为对方庆祝十八岁生日那天，剖白自己心迹，问问对方他们会不会有可能。

王一搏的成年生日办得热热闹闹，在众人簇拥下，少年人双手合十许下了自己的心愿，接着切下第一块蛋糕，递给了站在身旁的肖赞。

肖赞心中如有烟火绽放，嘴角带着笑意小声说：“你傻啊，先给导演、制片啊。”

王一搏眼底装着晚霞与他，一样很小声地回应：“可我想给你。”

为着这一句，肖赞前去告白时都觉信心大增，见到王一搏面前有位女士匆匆离去，也没多想地问：“那是谁啊？好像有点眼熟。”

“没谁，”站在保姆车后方的王一搏一反常态地冷硬道，“你找我有事？”

沉浸在“他或许也喜欢我”的错觉之中，肖赞根本没有发现，只将紧张下发颤的手指藏在身后，期待亦胆怯地望向对方：“王一搏，我喜欢你，我们能试试吗？”

王一搏给出的回应，是木着脸回望他片刻，旋即讽刺般轻笑了一声：“喜欢我？你确定是喜欢我吗？”

肖赞从自我制造的粉色泡泡里坠落，茫然发出了鼻音：“嗯？”

没有给他任何解答，十八岁的王一搏在夏日夜晚，赠予了他穿心而过的冰锥：“不能。”

好在那时候距离他杀青的日子不算太远，他后续也没什么再和对方的对手戏，在演完最后一场戏后，便逃跑一般离开了剧组。

后来他稳扎稳打、不温不火地又演了几部戏，总算在三年前凭借一部小众题材作品，实现了名利双收。

王一搏则从那部戏后一路高歌猛进，成为了眼下最年轻、卖座的演员之一。

肖赞也是从对方走红后的报道里才知晓，那年他无意间撞见的那位女士，就是王一搏的母亲，从前大满贯的影后。
王一搏也因此一直被诟病，说他资源开挂，无非是靠的家里牵线搭桥，自己根本没多少硬实力。

作为被对方毫不留情拒绝过的人，肖赞每每见到类似评价，还总是在心中暗暗反驳：王一搏明明就很有天赋。

不仅是颇具灵气的演技，包括对方……

几年不见，轮廓比当年要分明许多的人落座在他身侧，用大得夸张的手理了理袖口。

似是察觉到他假装不经意的窥探，王一搏侧头向他看来。

肖赞被抓个现行，不得已挤出笑脸寒暄：“一搏啊，好久不见。”

恐同晚期的钢铁直男毫无感情地打量他片刻，好歹接了一句：“好久不见。”

台上大幕拉开，家喻户晓的主持人走向台前，讲起电影艺术节的开场白。

已经转回脸的肖赞被身旁的X光照得坐立难安，拿手挡住嘴低声询问：“你看着我干嘛？”

王一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张口就让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道：“你当年说的话还记得吗？”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肖赞忍住瞪对方两眼的冲动，假笑回应：“哈哈，你怎么还记得啊？”

王一搏看着他没说话。

肖赞弯着眼睛，把谎话编了个天衣无缝：“我那时候只是入戏太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