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小京看话剧
25-01-07 01:17

一个烤鸭店的故事?
——看香港话剧团话剧《天下第一楼》

2025年开年观的第一个戏,是港话版的《天下第一楼》。作为见证这部作品的诞生与成长的北京观众,我是十分愿意看到新的演绎的。

相较于北京观众熟悉的北京人艺版《天下第一楼》,此版的舞台仿佛掏空了现实,不再是人在景中走的写实主义舞台手段,而是人与物同行和同处的空灵的空间,一桌二椅,一篮、一杆、各有多意用途,形成人物和场景的命运转换。这是一个表意明晰的舞台,柱子,栅栏等轻巧材质的装置成为墙,成为门,成为内与外。当卢孟实说关大门,两扇高耸顶天的大门缓缓转动、闭合时,体现出命不由人的宿命感。比例成压迫式的的舞台装置,使舞台上的人物显得渺小和无从。

全剧结尾时与大尺寸门呼应的一幅对联,亦非常壮观,上联:好一座危楼,谁是主人谁是客,下联:只三间老屋,时宜明月时宜风。对联矗立舞台,中间置一座烤鸭炉,犹如焚炉般燃着烈火,将那幅点题的对子燃融,极大地渲染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的命题性,悲剧性。

结尾扩散出的悲剧腔调感染了北京观众,对要散的宴席之悲叹,对《天下第一楼》这个戏之怀念,对编剧归乡泪洒舞台的感动,对香港话剧团之敬业与辛劳,报以热烈的掌声。出了剧场门,北京零度之下的寒风一吹,我的疑问涌上心头:
人呢?
没有了人,《天下第一楼》作为一部被各方捧高的经典之作,到底在表达什么?

导演在场刊中描述说此剧感动他的创作缘起,是因为“看见了人”。很抱歉,在他的舞台上,我偏偏没有看到人。

如果说港话版舞台概念的“大”,空间上的“空”,是此次二度创作的重点,那么导演并未解决相对应的表演上的更新,或者从现实主义中抽离的表演方式。剧中角色众多,往来匆匆,交待剧情的任务完成度大于塑造立体的人物。有记忆点的并不多。包括主角卢孟实的扮演者,他拥有着憨厚、隐忍、大度的魅力,却没有一个男人的爱、叹、奸猾、和懦弱。他被周遭的人物牵来扯去,被事件推着走,看不到人性特点。

角色塑造上的模糊,我认为主要地域上的原因。

编剧在撰写此剧时,深入到民间,使活生生的五子行的语言方式,语气重点,他们的惯语,他们的民间智慧,跃然纸上。失去语言的腔调和习惯,人物身上渗透出来的烟火气就散神了了。按照剧本规矩演,我们今天看到的台上角色,既不是老北京五子行的伙计,也不是香港街铺里的打工仔。香港地区的人要演一个晚清民初的北京人的故事,中间的距离不止是语言,还有饮食文化的不同、历史在个人身上烙印的不同等等。拿克五举例,北京人艺的任宝贤版克五,那上嘴唇永远翻着,露出一口白牙,说起美食,又开心又贪婪。即便败落后,衣衫褴褛后,他念叨起那雕龙爪的盘子,那烤鸭吃一只另外一只给我送家去的胆怯又得意,忽哭忽笑的劲儿,让人能感到他身上好日子的遗风,渗透在他对鸭子贪恋的笑中。而港话版克五,赖劲儿疯劲儿演到位了,却看不到公子遗风的派头。这不是演员模仿就能得来的,这是需要演员深入生活的研究。

再比如大执事来访那场戏,港话版的大执事表演很精彩,观众的笑声不断。因为这段戏较为夸张的动作,让我们在追赶字幕的疲倦中放松了些。但单就大执事的表演,他看着军官,做了一个双腿并拢的动作,这个表明太监身份的动作引发了观众笑声。回望88版北京人艺版的大执事,演员马恩然始终正襟危坐,说话连头都是微动的,不会出现任何夸张的形体动作。然而他说话的尾音,总是发出颤抖的高八度,你既能感受到他是太监,又能感觉到他被规训过的礼貌和教养。

举以上两个小小的例子,是要说明人物刻画在此剧中的重要性,编剧为人物提供了丰富的生活背景和台词,北京人艺的艺术家们挖掘出了与角色贴合的,不失生活风貌的表演艺术,深深打动了观众。

1988年,《天下第一楼》横空出世。彼时正值改革浪潮翻腾的年代,但因北京人艺的艺术家们精彩的呈现,消弱了剧本中为一位经济改革者树碑立传的力道,为观众展开了一卷小人物的悲喜。编剧同样是偏爱这些围绕主角卢孟实而设立的小配角们,戏,也因他们的存在而出彩。林连昆演的常贵在楼梯拐角处唱喜歌、大执事说等宫里不太平了我先到你这来躲躲,谭宗尧演的卢孟实脚底下利落的倒步儿……正是因为每一个人物的特点鲜明,深入生活的根基扎实,所以37年前的《天下第一楼》留给我的印象,并不是卢孟实一个人的能干,也不是两种经济体系的博弈,当年我甚至没有分清谁是主角谁是配角,对常贵、克五等人的喜爱,大于男主角卢孟实。

北京人艺88年的版本全体导表演为此剧的舞台塑造了活的人间。命运的悲喜,全部由一个又一个的人来体现,是此剧深入人心,常演不衰的原因。

时至今日,港话版的舞台上,人物塑造的失真,角色的不能被信服,整台演出便暴露出原作剧本的弱项——此剧表达的核心是什么?
我不大赞同有评论说编剧意在表达改革开放与私有制制度的博弈,从编剧对常贵、罗大头、修鼎新等人物的描写上看,她对人有着极大的爱,她更想要写的是一种人间,而不是一种经济制度。但是,当港话的舞台上,小人物们变成了匆忙的事件交待者,卢孟实成为绝对男主角时,卢孟实这个人物设计的偏平性就凸显出来了。他成为经济改革的身体力行者,为体现他的聪明、恩义,胆识,分别以别的人物和事件来铺垫出他的特点,也就是说其他人物的出现都因衬托卢孟实的某一特性而存在。而我们为什么要看卢孟实?以他为代表的所谓经济革新派,所谓制度建立者,所谓与旧时代对抗者,都不过是影子描写,露出一点点意思,却也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意思。他的叹、喜、悲,远不如克五、远不如常贵。

卢孟实这个人物,更像是书斋里书写出来的江湖义士。他带着编剧自认为的理想投射,缺少人性的真实。为了塑造他的恩情仁义,连带洛英这个人物也是假想派笔下的妓女,一个风情只为你一人,识大体,懂经营,明事理宽宏大量会隐忍的理想主义妓女。

当烟火气退场,当剧本中浓厚的时代风貌变了腔调,书斋里的假想人物上台,剧作中想要表达的主题就失去了方向。一人搭台八人拆台,是一个生意场的兴衰而已。我看到天下要散的宴席,是一场真的,烤鸭店起落的宴席,而非人间聚散的意义。

再有,《天下第一楼》是否具有对时代做出呼应的精神价值,这个值得商榷。
如果说八十年代末,这部作品还有一些改革者命运跌宕的影子,那么也不值得深入探讨。因为改革者与私有制经营者之间的对峙,不是五子行人民所能触碰的话题。他们从古至今是被摆弄的棋子,用他们的心酸史来铺陈权力拥有者的路,这写作角度本身就带有自上而下的阶级性。到了今天,经济社会繁荣多变,作品中单一的价值观显得在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体现不出卢孟实的悲剧性,所以结尾的悲叹空显了形式。

老舍先生的《茶馆》,写的是被时代和制度裹挟的,人民的命运。他的主角,是人民。而借鉴了《茶馆》衣钵的《天下第一楼》,主角是制定制度的人,人民是他的影子。前者,在我心中是真正的经典作品,打动我的不是写作技巧,而是写作者的精神立场。

作为观众席中的一员,我十分乐见一个剧团的成功。我更期待一个话剧团拥有自己的风格。
港话挑战如此有地域限制的剧本,重点不应是效仿北京人艺的现实主义风格,而是应该跳脱出原有的框架,真正赋予此剧当代涵义。
一个晚清题材的,热闹的烤鸭店的故事,可能会吸引许多观众走进剧场。但对于一个希望拥有戏剧荣光的剧团来说,在戏剧上起自己的高楼,菜要过硬!

北小京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