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芳菲_未盡 25-01-10 13:29

寫於2016年的4月24日的一篇舊文

「淺談《南海十三郎》點滴」

​​ 由西九龍戲棚到美琪戲院,攢足兩年歲時。總感嘆自己是幸運的。《南海十三郎》這套戲碼由九3年香港話劇團開始,到後來的春天舞臺,做了整整二十三年。現如今,臺上妳做,臺下拍爛手掌者依然有我等後輩的份。

對於深受嶺南文化熏陶的一代,無論出於對廣東大戲的熱愛,抑或飲食聚雅的追崇,南海十三郎都可能是許多人心目中矗立得高高在上的神壇樣的人物。他出身名門府第,一生絕頂聰明,念過華仁書院與港大醫學院,二十多歲即成為紅遍省港的粵劇名伶薛覺先的開戲師爺,風頭一時無兩。不過,成名過早也就未免自負自大,躊躇滿誌。這在他一張嘴對應六只手,同時編寫三套戲的場景中彰顯得一清二楚。

此處,也是唐滌生的第一次登場。他先以”汗馬功勞“與”漢馬辛勞“切磋十三郎的用詞,後以一段”醉酒“將戲劇點達至高潮。兩人勢均力敵,旗鼓相當,甚至在唐滌生才華橫溢與初生牛犢的雙重挾持之下,十三郎險有無法招架之勢。這場交鋒,根本就是唐滌生更勝一籌。爾後他故意刁難唐滌生,也不斷應驗他在戲行中臭名遠播的隱因之一。成名太早,清高自負。開戲也只肯為自己欣賞的薛覺先而寫,對五次三番向他拋來橄欖枝的老馬無動於衷,甚至惡語相向。這種怪癖的行事風格貫穿於整套戲,也成為他一步一步走向精神懸崖的導火索。比如,戰時,他撰戲勞軍,卻永遠只寫正義凜然,保家衛國的戲碼,那些鶯鶯燕燕,他厭惡至極。所以,不惜得罪任惜花。後來傳他”神經失常“應該也是由此而出。又比如,及後落魄潦倒之時侄女梅仙找到他,請他撰寫電影劇本。這本應是他鹹魚翻身的大好機會。只消他稍稍低頭,逆流而上成為香江電影名編劇也並非難事。不過,像他這樣子的人物,怎會屑於這麽做呢。他就是漂泊流浪,以天為被地為床,也寧可要一顆自由,不被擺布的靈魂啊。

一九九7年鄧小宇撰文《南海十三郎》。在文中他對杜國威的劇本幾乎是高度贊揚的。不過他也提到,美中不足是,杜國威始終沒有大膽切入十三郎的內心深處。是以,一千個人跑去看《南海》,大約都會有各自勾勒出的江譽鏐。或儒雅翩翩,才高八鬥;或憤世嫉俗,曲高和寡。不過,他的核心價值應該都離不開一個傲骨。這種形象的建築,在戲碼裏面伏筆得太多了。好比由第一幕起他就用英國佬與日本仔偷曬中國人的鞋暗喻曾經飽受日治和英殖民統治的香港社會。就連後來薛覺先讓他洗澡換衣,他也說,洗幹凈身體洗不幹凈個心又有何用?他對周遭的人與事,並非瘋癲到充耳不聞。哪怕無力喚回他們,獨善其身是他最後的底線。

這條懷才不遇的路早在戰時已經漸行漸遠。極度自負的背後,往往是難以窺探的自卑。十三郎的自卑,源於何處,我認為杜國威的劇本中並沒有詳細的交代。不過,他曾經告誡唐滌生:你學我學得再像,也不過是第二個我。我那個時代,十個人中間有九個文盲。而今,時代不同了。這與後來他堅持逼走唐滌生南下香港,闖蕩一番作為遙相呼應。他說他不配做他的師父。這倒也不是過分謙卑。撇開局勢的巨變,十三郎在戲劇的道路上究竟能走多遠,我們不得而知。唐滌生對他的敬與愛,在僅有的三場戲中都發揮得淋漓盡致。這種惺惺相惜,其實是為對方的性情遠勝於才華和天分所吸引的。唐滌生誠意拜師,受到屈辱,懂得憤而反擊,個中固然有年少氣盛的成分在內,但這與十三郎的行事作風根本就是一脈相承,如出一轍的。他們不是師徒,不是知己和至交,還有誰能是呢?!

因此,唐滌生的死應該是戲裏十三郎命運最大的一次轉折點。一個人之所以選擇用瘋癲終結他的余生,想必是前半場人生活得太通透明了,是以物極必反。哪怕被夢中情人慘淡拒絕,哪怕劇本被人一次又一次篡改,他都並沒有對人生真正地絕望呀。否則,在陸羽(或蓮香)的屏風背後,他怎麽會潸然地哽咽唱下”辜負伯牙琴“。否則,又怎麽會答應翌日去利舞臺見唐滌生呢。這種命運的玩笑真是開得諷刺又可憐。影畫幕下坐落的是當時顯赫一時的銅鑼灣三角路口建築,黑白斑駁地交織著屬於五0年代的繁華與風光。十三郎在那裏等來的是唐滌生猝死的噩耗。這也徹底抽走了他生命中最後一絲亮光和希望。很多人會說,即使唐滌生沒有在《再世紅梅記》的首演上突發心臟病去世,久而久之,依照十三郎的性格紋路,他也不見得會與唐滌生重拾昔日琴瑟和鳴。至於真實的情形,恐怕鮮有人知。十三郎的侄女江獻珠於一九九8年出版《戲裏戲外---南海十三郎與蘭齋往事》一書。她在書中提及,白雪仙曾與十三郎在淺水灣茶聚,席間他談到梅蘭芳入住太史第,也談到白雪仙的父親曾出演他編的戲等等,那些往事皆歷歷如數家珍,沒有絲毫紊亂。這,已經是一九六0年代的後話了。那時,唐滌生早已仙遊。

這樣,此後的三十多年裏,十三郎屢次出入青山和西營盤精神病院,舊病反復。他時而清晰如常,能夠侃侃而談,甚至繼續撰戲。時而卻胡言亂語,文不對題。蓬草於一九九7年在《星島日報》撰下《南海十三郎》一文,曾經描述她幼年時候見到她父親招待十三郎在他店裏吃飯,十三郎唯恐同桌吃飯的店員會嫌棄他,持筷夾菜時,便把筷頭掉轉的事。這種哪怕到了山窮水盡依然保有的倔強和自重,也許是世人仰慕卻永遠無法企及的風骨。不食嗟來之食,也不屑為五鬥米折腰,在旁人看來,十三郎的後半場人生是多難並且落魄的。他的淒涼,在於他活得太久。以至於看盡時代的顛沛流離,人性的寡淡冷漠,以及,親人至愛逐一謝幕離去。這對他是極其殘忍的。一九九3年,杜國威先生的劇本《南海十三郎》由香港話劇團首演,他邀請了包括江獻珠在內的江家後人到場觀看。劇末,十三郎橫屍於街頭,襤褸衣衫,甚至連雙鞋也沒有穿。這個結局,將故事和人物的發展皆推向了高潮。然而,江家後人對這一戲劇上的修飾和處理始終是頗有微詞的。十三郎於一九八4年死於青山,並非戲中所講。杜國威的創作中,有些固然是真實的史料,有些則得益於巧妙的戲劇升華。這些改動,無不為十三郎的性情與命運設下了樁樁伏筆。後生如我們,在數十年後的今天,依然得以通過文字與光影媒體,觸碰到一代宗師的點點滴滴。他自命不凡而壯誌不能酬,歷經磨難,卻從不屈膝於人。那樣有血有肉,有精彩亦有悲傷。是真正的戲夢人生啊。

舞臺劇甫一登場,即以講古五人組開啟故事大門。這樣獨特的設定,為話劇的構架和節奏都增色許多。不過,同名電影中,這個貫穿始終的旁白身份,由李鎮洲飾演的說書人替代。巧妙在於,當我們以為故事就這樣結束時,他的真實身份才恍然揭開。萍水相逢卻知遇於心。這是一個落魄的編劇講述另一個落魄的編劇的故事。同樣,也是一位壯誌未酬的前輩,在後人的血液中,註入他”壯懷如我更何人“的傲然風骨。生生不息。這是電影在我看來,相較出色的舞臺劇而言,最成功的一幕改編。它是否傾註了杜國威濃重的情感投射?!

我認為是有的。

所以,我們喜愛的是真實的江譽鏐先生,抑或謝君豪先生成就的南海十三郎。並不重要。如果借此,我們得以明白,戲劇是了解人生,再把人生啟示出一條正確的途徑。那樣的話,才不枉南海十三郎多采多難的一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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