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人民对于市场经济的理解是非常肤浅的,市场经济其实无关好与坏,本身不含价值判断,就是一种经济模式的客观表述。它有正面的一面就必然有负面的一面,而且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不可能只对你露出好的层面而把负面的东西强加到别人头上。事实上我国很多人理解的原教旨市场经济,在目前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了,即使是最顽固的奥派,也要给原始模型加上大量补丁,才能让市场经济在现实世界里运转起来。这其实很多人对市场经济产生误解的原因,他以为自己享有的便宜商品和服务是市场充分竞争把价格压下去的结果,其实恰恰是非市场要素才让价格变化得不那么狂野。真的完全遵守市场调控,那民国法币金圆券那种贬值速度才真的反映了看不见的手的威力。很多市场原教旨主义者,是没有体会过纯粹的市场价的威力的,他们以为的市场价恰恰都不是市场价,走错亲戚了属于。
最简单的比如“谷贱伤农”,纯粹市场机制下,农民和消费者之间的利益是冲突的,粮价高了农民好过但一般老百姓会饿死,粮价低了老百姓日子好过农民一年白干,所以从古代就有常平仓制度,国家负责丰年投资买粮囤起来荒年把储备粮低价卖出去,不让市场波动那么狂野。所以每个人每天入口的粮食,几乎没有市场价,农民和消费者才能相安无事地共同生活。真正的市场经济是印度那样,国内粮食都不够吃,国家还在把粮食往外出口,因为按照比较优势原理,我出口啥取决于我能往外卖啥,而不是我缺啥需要啥。至于老百姓缺粮食,就PUA他们冥想断食低碳生活,练出喝西北风填饱肚子的本事。
另一个典型案例就是实体书的价格,呆在国内没有感觉,出了国才知道书可以有多贵,即使如此国外的书价也是被打下来后的结果。好多人简单地把买书支付的价格作为购买作者智力成果的对价,这其实是错误的,对知识产品的付费,买的其实是使用权,并不涉及对知识本身价值的评估。电影票不管好片烂片基本是一个价,书也一样,《红楼梦》甚至比《小时代》还便宜点,作者创作出高质量作品,是很难通过市场获得与作品质量相匹配的利益的,只能从名声等其他渠道找补。所以知识付费花的钱,并不能被理解成对知识的购买,而是应该被理解为获得知识而支付的一种税,出版社其实是国家授权的收缴知识税的单位,出版业价格遵循的并不是市场逻辑而是税收逻辑。这个机制其实是压制创作者利益的,但方便了知识流通,能让普通收入人群尽可能多的接触知识,同时知识流通起来才有其价值,这同样也是有利于作者的。如果按照市场逻辑,老百姓看不起书,好书都被富贵人家垄断了,就回到了教士士大夫垄断知识,一小撮精英掌控一切的社会,缺乏广大群众智慧堆积起的智力资源,社会也就无从发展起来。
事实上流通于市场的几乎所有产品,都是经过人为的制度调控后,形成的各方都能接受的价格,而且能让尽可能多的人买得起。全世界所有经济体,都在金钱的洪流中建了水闸,以防止洪水失控淹死人,尤其是缓和供需双方的矛盾,不至于市场失控后消费者把店砸了。所有消费品的价格机制,其实都是常平仓制度的变种。指望市场竞争实现价廉物美,理论上是可行的,实际上从来没实现过。因为竞争本身也是有负外部性的,也是要消耗人类社会的资源和能量的,无休止的竞争下去,让本就不富裕的资源投入各方缠斗中,可能价格打下去了,但消费者需要在其他方面补偿这些损失,而且严重限制了行业整体的发展上限,这其实是另一种内卷。成熟的行业竞争到最后,必然是几家大头形成垄断,有限的资源被集中到一家或者几家集团,然后实现技术和管理模式的创新和迭代。像中国足球一样,资源本就少得可怜,还被多家分割各自为战,它的发展上限自然就很低。看起来这些都很不市场经济,但正是这样的机制,才让市场真正地发挥正面的作用。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很多人对于市场的理解很幼稚,管理市场正如治水,有些哈耶克信徒只知道随波逐流,号称人不可违逆自然,即使淹死人也不去作为,不知道水是可以被疏导和驯服的。事实上全世界都在研究怎么治水了,他们还在把洪灾当作上天旨意不可忤逆呢。满口自由经济的人,只配享受纯粹的市场价。天灾来临时拿着钱买别人的命,让人家冒生命危险来救灾,你看得花多少钱人家才愿来?你纳那点税够买消防员子弟兵的命吗?怕是连矿泉水都不够买。我们这个社会能够正常地运转下去,并不是因为服从了市场的调控,而是因为驯服了市场的力量。西方社会之所以灾救不了,工程修不成,除了史密斯专员拿了很多之外,更主要的原因就是调控市场的机制失灵了。原本的公共事业社会服务,每个环节都要市场价支付,随便想干点正事,成本堆积起来都是天价。结果自然就是爱谁谁,反正死几个人日子凑合也能过。这样的社会,最大的问题还不是抵御风险能力极低,而是社会发展上限被拉低了。但凡有点追求的事业,都能被市场价带来的成本压死,两眼就只能盯着地面,根本不可能望向星辰大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