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三千里_ 25-01-10 20:14

1929年,己巳蛇年,民国十八年。
在义父的“明远”报社,我第一次见到了路夑。
我是义父收养的女儿。义父没有别的儿女,义母多年前不幸因病离世,此后义父没有再娶,和我两个人相依为命。前些年,义父凭借一己之力创办了“民远”报社,紧衣缩食的日子才宣告过去,家里的生活才慢慢好起来。
那天是个小阳春。我提着饭照常到报社寻义父。
却被看门的门童拦下来,说让我迟些进去。
“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营达公司的路老板来了。老板正在楼上采访他。”
“我去看看。放心我就站在门口,不会打扰他们——”
我提着食盒上了楼。二楼采访室里,房门大开。
义父坐在木质沙发上一边抛出问题一边快速记录。
而另一侧的高脚凳上,赫然坐着一个面生的男子。
他嘴角噙着笑,正侃侃而谈,神色从容,气定神闲,那是一种经岁月打磨后才有的沉稳。
我猜他大概就是门童让我不要惊动的那位“大人物”,路夑,路知培。
听闻他几年前东渡扶桑,学习修建铁路的相关技术,上周才回国。不过三十岁出头,已经是知名企业家以及铁路建设的领军人物。
难怪义父要采访他。
有这种炙手可热的大人物坐镇最新一期的采访,报纸一定大卖。
我在门口盘旋一阵,直到义父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我才走进去。
“义父。”
“我来给您送午饭…”
“哦,是迢迢啊。快些进来。进来见见路先生。”
“这位,就是周老板的千金周小姐吧。”
“路先生好。我是周窕。”
我放下食盒,与路夑握手。
“不知周小姐芳名中的‘窕’是哪个‘窕’?”
“回路先生,是‘子慕予兮善窈窕’的那个‘窕’。”
“原来是‘窈窕淑女’的‘窕’。”
他忽而笑了,我笑说是。心却因为他的笑乱了。
“路先生说笑了。我这个女儿哪里是什么窈窕淑女?不过一个半大不大的丑丫头…”
“周老板哪里的话。令爱若都称不上美人,那天底下就没有称得上窈窕淑女’的人了。”
他仍是笑,只不过这笑比方才更多了几分不认同的意味。
易安居士有词云:“袜刬金钗溜。和羞走。”说的大抵便是当下我的情状。
见他们始终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有些无所适从。
寻了个由头就想走。
“还是个丫头。路先生,您这样毫不吝啬的夸赞她受不住,听了害羞了。”
义父和他对视一眼,皆笑起来。
他模样太标致。一盏茶不到的功夫我为他的笑晃神了三次。
我很少为什么事出过神,可今日却频频出神。这不是好兆头。
我和义父道了别匆匆就下了楼。
有道是“春心错付,倚门含羞”。春心萌动的我并不知道,路夑已有家室。
知道这事还是报社采访后,有一日路夑上门拜访我义父。
我本在闺房中练字。初初写完“山有木兮木有枝”几个字,还没来得及写完后半句就听见义父唤我出去迎接客人。
客人?我瞥一眼窗外,已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时分,还有谁会来?
打开房门出去,不期与路夑四目相接,“…路先生?”
“知培携家眷前来叨扰,还望周老板和周小姐见谅。”
“哪里哪里。”义父让出位置请他们进来。
他率先进屋放下手里的公文包,而后才接过身后妇人怀里的孩子。尚在襁褓中,辨不清男女。
路夑拉着女子和我们介绍:“这是内子黄儒琳。”
“阿琳,这两位就是明远报社的周盘龙周老板和他的千金周窕周小姐。我和你说过的。”
女子循声望过来。微蹙眉头,闭月羞花。看见我与义父顿了顿勾起嘴唇笑了一下。神情间有些黛玉的味道。结合孩子的年龄我猜她应该才出月子不久,看着还有些虚弱。
“周小姐…”
我和她互相点点头就算打过照面。
“三位快请进…”

原来路夑深夜到访,是有事相求。
他被调去参与铁路建设,将出远门。时限少则一年多则三年五载。他一人前去无甚关系,唯独放心不下柔弱的妻子和娇小的孩子。沪中无亲属可托付,思来想去他才决定带着他们来找我义父。
“不知周老板可认识租售房子的人?”
上头本来给路夑在北城安排了一套房子。但修建铁路时出了岔子,zijin中断,急需大量钱填窟窿。路夑和黄儒琳商量过后便将房子卖了,那地段是上海的黄金区,可以卖不少钱。
黄儒琳自然没意见。
她向来夫唱妇随。家中大小事都等着路夑做主。
那时候我不明白。不懂黄儒琳怎么一副对路夑又爱又怕的模样。后来黄儒琳才告诉我,她和路夑的婚姻是受父母之命缔结,黄儒琳生在乡野,与路夑身份有着天壤之别。但黄儒琳父亲对路父有恩,于是路父从小便为两人定下婚约。可早些年路夑不从,远渡国外。一逃就是许多年。一年前,路父病危着急要路夑回来完婚,路夑无奈,才在病床前重新认了黄儒琳这个妻子。两人仓促完婚,不到三个月路父便撒手人寰。
黄儒琳从小仰慕路夑,但知道自己和路夑是妾有意郎无情,路父去后主动提出解除婚姻关系,却不料也是那个时候她查出自己已怀有身孕。
于是两个人继续做夫妻。
初起黄儒琳以为路夑是想去母留子。可直到孩子降生,他都没有提过要离婚的事。
回想孕期路夑照顾自己的用心,黄儒琳才知道路夑不是始乱终弃之人。可她总觉得自己亏欠他良多。
以他的学识和样貌,不该只配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她。愧疚和亏欠交织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畏惧。
她是怕的。她怕某一天,世界上出现了那个原本该与路夑相配的人,路夑会“幡然醒悟”弃她而去另娶她人。就这样一直战战兢兢地过着,直到我出现。
“我知道,令我期待又恐惧的那个人出现了。”
“我见你第一眼便觉得你与知培之间有种无法言说的契合。不单是容貌,才识。而是一种,灵魂上的共鸣。”
“你会是懂他的那个人。”
“路夫人…”
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路夑的妻子。问过她赓帖才知她还比我小几个月。我与她不熟,叫“妹妹”不合适,叫名字太刻意,想来想去只能以她的身份称呼她。
“您何必这样说?若您当真是粗鄙野蛮的人物,路先生他…又怎么会娶您?”
“他是想最后尽一点孝道…他不是真的爱我。可那日去你家寻你们父女,一打开门看见你的刹那,他的眼神一下就柔和了。全身放松下来,那种放松是我给不了他的…”
“周小姐,你也是喜欢他的,对吗?”
“我…”
连我义父都没发现的心意轻易被“情敌”参破,我有些赧然。
“你喜欢他。就和我一样。我知道。”
“女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尤其是爱着一个人的时候,眼神会不自觉地追随,向着他移动的方向…”
“你可能觉得自己隐藏的很好。可我看见了你的失落。”
“你以为到访的只他一个,没想到他的身后,还有个我…”
“您真是女诸葛。这些细节都没逃脱您的眼睛。”
“我说过,女人的眼睛骗不了人…”
路夑去参与铁路建设后,义父忙于报社工作也不经常回家。
我就是这样一点点和黄儒琳熟悉起来的。
很奇怪,被她挑明心思后我反而觉得和她变得亲近。
“你不用对我心怀戒备。”我说,“我永远不会成为你们婚姻里的威胁。”
再爱他又如何,惊鸿一瞥,一眼万年。我也不会做破坏他人婚姻的事,永远不会。
我学的是教育专业,学到的本事全用在了逗“小路头”上。
“小路头”是路夑的儿子。
他一个月时到我家,我陪了他大半年,看着他慢慢长大,一天变一个样子。
我用英文给他念故事,用中文给他说笑话。
我学会了抱孩子,哄孩子,他总被我逗得“咯吱咯吱”笑。
那是属于我的一段似水流年。
如果这场美好不曾被打破。
路夑在铁路建设的过程中失踪,生死未卜。
我和黄儒琳轮番上街寻找他的下落。
因为还要有一个人留下看着“小路头”。
但路夑就这样莫名其妙不见了,整个上海都没有他的踪影。
黄儒琳崩溃大哭,小路头也跟着哭。
我一边安慰黄儒琳的情绪,一边又去哄小路头。
“他不会有事的,你要相信他…”
“我义父不是报社的吗?我让我义父帮忙在报纸上刊登他的信息,看看能不能打探到他的消息——”
我安慰人很有一套,看着镇静无比,其实早已心乱如麻。
“嗯嗯,你最有办法了,我们会找到他的…”
可惜路夑犹如变成一阵风就这样离奇消失了。报纸登了十天半个月,一点他的下落都没打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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