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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年,有一篇高考满分作文叫《赤兔之死》,那年我十五岁,听不进任何语文课。全篇用文言文写成,老师在课堂上给我们一句句翻译,说它借赤兔马之口批评吕布有勇无信,说它赞颂关羽忠义无双,紧扣“诚信”的主题。我转向我的同桌,抱怨:这玩意凭什么就满分了,一匹马哪能懂那么多,它怎么就确定吕布是坏人、关羽是好人?
也就是在那年暑假,我认识了奉先哥。我站在他的红色摩托前用变声后最洪亮的嗓音说要加入他的帮派,他一掀墨镜,很好笑地看我:你多大?知道帮派什么意思吗?知道,我说,打打杀杀。那段时间我沉迷书店里摆着的港漫,古惑仔,武侠,拳拳相对,刀刀见血,多气派。
你知道个屁,奉先哥说。他从紧绷的牛仔裤口袋里摸一包烟出来,点了一根,并不抽,只是夹在两个手指缝里,往我面门一点:小子,老老实实地回学校——
他的话卡住了。我伸出手,将燃烧的烟头握住,掌心传来“嗤”一声响。我不觉得痛。爸妈离婚,妈带我去警察局改姓,我坐在地上耍赖,姓聂的人少,姓张的太多了,我不要泯然众人矣!我妈扇了我一巴掌。那一巴掌比烟头痛得多。后来我才知道爸妈离婚的真相,我爸惹了仇家,天天被黑恶势力找上门,离婚、改姓,都是为了保护家人。现在我爸妈都死了,我对奉先哥说,我不怕疼,不怕打架,没有家长管,而且我不想泯然众人矣,能让我加入吗?
有意思,上来,我带你溜两圈。奉先哥把墨镜扶好,指指摩托车后座。你叫什么名字?
文远,我叫张文远。
我中考勉强上了中专里的高考班。开学后,前半个班想好好考大学的同学奋笔疾书,而我趴在桌上,跟坐在后半个班的同学一起呼呼大睡。奉先哥比我大九岁,已经当上本地最大帮派的头儿,全是一拳一刀打拼出,当地没有混混打的过他。我,年仅十六岁,已经骄傲地成为他麾下一员大将,这让我因没写作业被老师责骂时心里仍保留着尊严与威风。他们说我还是太年轻,因此不让我参与那些“正事”,只让我开车、放哨、收保护费,从“被保护”的店面门槛上跨过时,身后总有人窃窃私语,这么年轻咋就学坏了呢?年轻,这是一个很好的词,听起来像一万吨金粉从天上轻飘飘地落下来。
我搬出本来借住的亲戚家,跟奉先哥一起住,一个十几平一室一厅的出租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本来我睡客厅,天冷了,供暖还没来,奉先哥就让我跟他睡一张床。夜里今冬的第一场雪提前飘落,窗外天地一色,空气与雪互映成明净澄澈的一片紫,微微湿润的风透过门窗缝隙渗进屋子 ,在雪中清新的空气里,我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在抽枝拔节,十六岁的骨殖伸长着、摩擦着,伴随轻微的疼痛,将根系扎进带有身边人体温的被团里。
哥,睡了吗?我戳他。他很不耐烦地扭头面向我,怎么啦,兔崽子?
我睡不着。哥,你知道吗,我很激动,我觉得心怀里有一腔热血,奔涌得无法停息。什么时候带我去打架?
想都不要想,你这就是青春期。去读书、运动,谈个恋爱,就好了。奉先哥把身子翻回去,背对我。他纹了满背,古代的将领披头散发,面如赤鬼,龇出獠牙,怒目而视,状若困兽,铺天盖地的红从那一方被细针扎过的皮肤上翻卷成潮水朝我涌来,要把我拖进河底的污泥。在窗外明灭的雪光中,我突然感到一丝害怕,但我不会说出口。
哥,你什么时候入行的?我伸出手摸他的纹身,着色的皮肤异常滚烫,灼烧我的指尖。
十几岁吧。和你差不多大。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打架!我嚷嚷起来。这不是不公平吗!自古英雄出少年,哥,你是怕我太厉害抢了你的风头吧!我——
我的话被堵在喉咙中,取而代之的是铁架床发出尖锐的嘶叫。天旋地转,我的手腕被青筋暴起的大手紧紧扣住,奉先哥用膝盖制住我的双腿,一手把我的双手按在床头,一手揪起我的领口,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对我怒目而视,瞳孔里映出我呆滞的脸。那是一双像野兽一样,布满红血丝,发着绿光的眼睛。
我、杀、过、人。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背后沁出冷汗。奉先哥放开手,躺会原处,盯着天花板发呆,我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大气不敢出。惨淡的天光里,我听到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走到和我的心跳重合时,奉先哥沉沉地开口了:从明天起,不要上学,跟我去做正事。
好的,我说。在逐渐消失的恐惧之中,我的心脏狂跳着,产生了一丝悸动,我想,我要成为大人了。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进了三次医院。最后一次肋骨和小腿骨折,要住院,奉先哥给我垫了医药费,坐在病床边,从口袋里掏烟和打火机出来,作势要点上,背后有护士推车经过,他又把打火机塞回去,拿未燃的烟头往我的石膏上一点:还跟我吗?
骨折的地方一吸气就痛,但是我还是说,跟。
你图啥呢?奉先哥皱起眉,手里烟头一扔,四仰八叉地倒在折叠椅上。他的衣角还有干掉的血渍。其他床位多是父母亲人拉着病人的手温柔絮语,床头放着花束果篮,我们在消毒水味之中格格不入。
我很艰难地挤出一点笑容。
“哥,如果我不跟你,现在谁来给我陪床呢?”
“你不跟我就不会进医院!”
奉先哥把椅子往地上一掼,走了。我突然感觉很委屈,趁着他不在,鼻子一酸,掉了两滴眼泪。所谓的“正事”其实和港漫与古惑仔电影一点都不一样,原来只是去帮着打街头群架,而这样可笑的活动,我竟然还挂重彩。在心里,熟悉的挫败感涌上来,它在做不出试卷时,罚站在讲台前时,在菜市场被宰时,踩到烂泥时,忘记在清明给父母烧纸时,一遍又一遍,上升。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学生,我永远看不懂高考满分作文,我不能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拥有天赐的幸运,而有些人生来就一无所有,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爸妈给我起名叫文远,他们说,文远,你要走的远远的,考出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贫穷落后暴力的地方,你要有光辉灿烂的人生!可是人间的一切对我来说太拥挤了,我往每一条岔道上走去,每一条都在质问我:小子,那些优等生都在排队呢,你觉得这里还需要你吗?也许是因为这种长久的挫败感,我才想到混社会,当英雄。只要放弃其他的可能性,就不会成为输家;只要轻松的堕落,就能获得尊重和尊严。……是这样吗?我不知道,人生的谜题好像比数学还难。伤口很疼,额头有点烫,天花板开始融化,天旋地转中,我听到不耐烦的脚步声靠近,“咚”一声闷响,一个果篮被重重搁在我的床头。然后脚步声又远走了。
当晚,我发起高烧。模糊的视线里有一匹遍体通红的马,四蹄踏火,从原野奔驰而来,它在我面前轻快地转圈,展示矫健的身躯,张口问我:小张将军,你要不要骑我试试看?我知道它是高考作文里那匹虚拟的赤兔,因为正常的马不会说话。我对它说:谢谢你,你是宝马,我没福气,只想采访你几句。你怎么就知道吕布是个坏人,关羽是个好人?两任主人一个是坏人一个是好人,却都被砍了头,你怎么看?在他们失败之前你就猜到他们的结局吗?
我只是匹马,赤兔说。马最重要的任务是活着,驮好主人,仅此而已。
可是你不是忠义的象征吗?我大叫,你用文言文在田字格里说了那么多话,难道全是放屁?
是你们人类总是要给一切评个高低,而我活在人类的世界,赤兔说,我说的那些话,被打满分,被大肆夸赞,被骂诘屈聱牙,被评弄虚作假,都不是我能决定的,反正不影响我狂奔、吃草、晒太阳。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这匹马怎么听不懂人话呢!我急了。
赤兔用草食动物特有的怜悯眼神看着我。
小张将军,你总有一天能自己答出这些问题。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身为马的经验:好好吃草,好好工作,只有健康活着,才有资格评判那些骑过你的人。
两个星期后我出院,奉先哥派底层的小弟来接我,自己人间蒸发。我跟小弟们聊天,他们很讶异地问我:你跟他这么久,没接触电诈的,吸粉的,赌博的?你不知道帮派究竟是干嘛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从他们口中我听到奉先哥的经历:义务教育没读完,从内蒙南漂到这里,先拜了一个干爹,又把这个干爹杀了去讨好下一个干爹,最后又把新干爹杀了,臭名昭著。他们问我:你跟这种人待在一起,他竟然没让你做什么坏事?就让你开开车?
我没驾照啊,这也是犯罪,我说。奉先哥原来真是个坏人,比我想象中的坏一百倍,却一点也不酷。但不知为何,我回想起刚认识的那个暑假,我坐在他鲜红的摩托车后面飞驰,摩托车气势汹汹地一往无前,劈开滚烫的柏油马路,一切景色在摇晃中向后涌流,他染了两撮红的长发随风刮在我的脸上,我往前睁不开眼,只好回头,正好看到一大群白鸽从广场上蒸腾而起,排成队列,在没有一丝云的湛蓝天幕上划开一道年轻的伤痕。
没有人为难我,我顺理成章地退出了“帮派”。我开始听学校的课了。我开始买卷子来做。我的座位从后排靠窗调到前三排。模拟考之后,老师告诉我,好的专科稳了,再拼一把说不定能上个三本。
我最后一次见到奉先哥是高考前夕,学校发了扫黑除恶宣传回执,我回到家,看到两个警察押着奉先哥在门口等我。其中一个警察和颜悦色地掏出证件(我后来知道他姓曹),让我别害怕,他们只是来询问几个问题,绝不影响我的考试。
我悄悄地看奉先哥。他很狼狈,头发剃光了,脸花了,一只眼肿着。他不看我,转头问警察:这小兔崽子谁啊?
警察问:你认识他吗?
我很想说,大声地说,他带我飙过车,打过架,给我垫过医药费,我们睡过一个被窝,我叫过他很多声哥。但是天气开始转热,隔壁传来背书声,水龙头哗哗的流淌,夏天要到了。
我说:我被他勒索过。
哦,是这样啊!曹警官一拍掌,看来监控里就是这么回事。不要怕,我们会制裁他的,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小同学,高考加油啊!
他们押着奉先哥走了。手铐的束缚下,奉先哥在背后,冲着我的方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蝉鸣声长长短短地响起,暑气从地面升起来,正午用所有光和热慷慨地融化柏油马路,夏天到了。阳光照在我的眼睛里,像一万吨金粉从天上轻飘飘地落下来。
高考结束后,我考上了本省的一所公安大专,毕业后,分配回户籍所在地的县城警局工作,在扫黑除恶中立了功,幸运地升了级。说来也巧,局长是当年的那个曹警官,他待人亲和,性格爽朗,听到消息热情地给我们摆庆功宴。席间,他得意的指着我说:我和文远的缘分在几年前就结下了!还记得吧,文远,以前我们在你房门口聊过天?
记得记得,如果不是您,我还不会报警校呢。我笑嘻嘻地给曹局长斟满酒。
好!有志气!曹局长重重地拍我肩膀,用长辈的亲热口吻说。也许是酒劲上头,他突然凑到我的耳边小声说:其实我知道你当时是个混子,跟那个吕奉先处的好,我没揭穿你,怕影响你考试。怎么样,局长待你不错吧!
谢谢局长带我改邪归正!我一定不负您的期望!我连忙起身向他敬酒,他摆摆手,说,别整这些虚的。反正,那个作恶多端的吕奉先,早就毙掉了。
如果是现在的你遇到当年的吕奉先,你会怎么做?他又问我。
我当然会掏出配枪,把他第一时间毙了!我郑重地回答,换来曹局长的掌声与满意的微笑。而没说出的后半段我不会告诉曹局长,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只会告诉你。
我会毫不犹豫地举起枪,扣动扳机,子弹正中你的眉心,穿透你的头骨,轨迹向后长长的延伸,穿过时间的长河,直到我们相遇的那天。然后,我会走上前去,在你正在冷却的侧脸旁,悄悄告诉你:
我会永远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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