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苞芙 25-01-12 18:20

右代宫楼座不会告诉你,十三岁那年她见过一具死不瞑目的尸首,但她确实会告诉你,同一年她从六轩岛的崖壁上摔了下来,碎石将她的手臂内侧划得鲜血淋漓。听众这时每每露出惋惜的神色,不止是出于美观的考量,还因为这意味着:她一生命定的恋人的名字,已被新生出的血肉与层层叠叠的疤痕撕裂。右代宫楼座声称那名字是在坠崖的瞬间生出的,连自己也未曾见到。

纹在手臂上无法清洗的名字,是在遇见命定之人时显现的神的指引。因为这一神的恩赐,所有人都显出一种对爱的疲软。千万吨玫瑰一样洒下来的海誓山盟,其描绘的未来不比一个名字更加可信。手臂上空白的人们,即使没有命运的归路,也不会相信爱的直觉,不愿增添与相拥而眠的爱人清晨吻别时瞥见陌生名姓,最终分道扬镳的那一种可能。

在所有情况之外,右代宫楼座是一个手臂被划花的女人。

她和手臂上空白的男人约会,明知对方不打算和自己长远地相处;她给身体上已经有了其他女人的名字做情妇,听信对方甜蜜的哄骗。她爱得太用力,显出不讨巧的狼狈,被已写好爱的去处的人们用怜悯的目光嘲弄着。十六七岁的少女也会有这样不想听信命运的时刻,用纱布蒙住手臂,与自己选定的人坠入爱河。可她已经将要三十岁了!于是这便不可再称为可爱的反叛,而是不值得被珍惜的自甘堕落。

如果没有那个意外就好了,公司里比她小了七岁的职员真心地说,如果还能看见名字,就不会爱上错的人了……她自觉失言,收了声音。那时楼座已经怀有六月身孕,再一次被决定去追寻灵魂伴侣的男人抛下,再一次向他人解释起手臂上可怖疤痕的来源,听到这样的回应时,她麻木地想,不对,不是这样的。

她是知道那里写着谁的名字的。

是右代宫楼座坠入地狱,收到的第一封血书上应有的署名。十三岁那年她闯入九羽鸟庵,被宅邸的主人请进庭院喝茶,聊起企鹅呀长颈鹿呀鲸鱼呀,在拿起红茶啜饮的时刻,好奇的少女忽然指着她的手臂,惊讶地问,楼座,那是什么?她低下头,看到手臂上一团模糊的、淡淡的黑影。几乎是一瞬间,她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于是红着脸急切摆手。不谙世事的森林魔女不解,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

这是……名字。楼座最后小声说。

右代宫绘羽问:你想为她取什么名字?

她的姐姐从护士手中接过婴儿,柔声问她是否曾经想过女儿的名字。在生命最初来到她身体里,爱情尚未结束时,楼座确实曾用过一个名字与腹中的胎儿对话,她亲昵地叫她,小小的玛利亚。父亲几次否定了她的提议,不建议她把婴儿冠以圣母的名讳,可病床上的楼座想了想,还是说:真里亚。右代宫真里亚。

婴儿哭闹起来,绘羽轻柔地抱着她,不让她再打扰精疲力尽的母亲。经历一次拼尽全力的分娩,楼座昏昏欲睡,她抬起手,想要为自己取来床头的水杯,却看到原本伤口狰狞的手臂内侧,赫然浮现出一行渐趋清晰的字迹。

那是……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自己明明是,亲手、亲手将那名字划掉的啊。她最恐惧的名字,在鲜花漫野的庭院里由金发碧眼的女人说出,那女人指出自己手臂的黑影,自己明明想要在去到外面后认真、认真地向她讲述,即使羞涩也要对她说出,命定之人的名字会浮现在你的手臂,当我遇见你时,我的身体也拥有了你的名字……可是那女人摔死了啊?她要拿手臂上尚未成型的字迹怎么办,难道就任由它显现,在她的身上烙下一个死人的名字、一个魔女的名字、一个写在她父亲的手臂内侧的名字吗?

右代宫楼座没有从悬崖上摔下去,摔下去的是贝阿朵莉切。是那个写在她的手臂上,被她一刀一刀划掉,用鲜血洗去的名字。伤疤因为增生变得嶙峋,再看不出任何名字的雏形,她以为自己同命运做了血淋淋的分割,但是……这又是什么?楼座耳中轰鸣,用力闭了闭眼,手臂上存在着不容忽视的细小的痒,那是名字在浮现吗,可她却不记得十三岁时也有同样的感受。她急促地呼吸,怕得不敢睁眼,却听到有人在她身侧轻轻地叫:

楼座,楼座。

楼座睁开眼,呼吸不稳地看向她的姐姐,看着绘羽轻轻地把婴儿的左手从襁褓里拿出来,弯腰送到她眼前。楼座不解,姐姐到底要她看什么,难道婴儿遗传了父亲的六指,她这样想着,正要俯下身去看,却最先注意到自己手臂上已然清晰的一行名姓。

圣母的名字写在她的身上。
你看呀,姐姐柔美的声音说,楼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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