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大篇回顾# 之九月：

诸葛亮的《隆中对》是千古名篇，也是证明丞相出色战略眼光的重要依据。然而历代也有人不断质疑《隆中对》的含金量，先不说真实性，它是一个最终没能完成的战略规划，而且刘备集团的失败，在这篇战略规划中就已经埋下了种子。所以也有不少人认为诸葛亮水平不过如此，起码军事和战略眼光一般般。这些人看问题只看浅层事实，而且把各种互相关联的问题割裂开分析，加上事后诸葛亮，总觉得牛人都不如自己厉害，然而要他们真的处理实际问题，可能连炒个菜都做不好。

不过客观分析《隆中对》，从我们后人掌握了更多信息的视角看，它的确是一个很有问题的战略规划，甚至可以说有硬伤。体现在两个层面，一是战略本身层面的，这个是诸葛亮应该也能想到的。就是荆州本身是四战之地，并不是一个理想的根据地和大后方。诸葛亮没提的是，荆州如此重要，一旦拿到手里，己方面临的压力就会陡然上升。尤其是如果先取荆州，荆州就会牵制住自己很大一部分力量去守。如果刘备要进取其他地方，那就必须和一个能力和忠诚度都十分可靠的大将分兵，我们都知道这个人选只可能是关羽，无论后代根据结果推论关羽有多不合适这个位置，也只能是他。

这就是为什么古代君主创业阶段，分兵是大忌，主公必须和自己的主力兵团呆在一起，分兵就会导致在大局未定阶段军队失控。要么将领能力不足导致失败，要么将领能力强却生出异心脱离队伍自立为王。曹操有曹仁夏侯惇这样能力出众的亲族担当这样的角色，但曹操也得跟着主力兵团南征北讨，不可能分出一半部队交给亲族支配。如果真的效高祖故事，首先要做的是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做大后方，确保背后没有危险，只用在根据地投入文官系统和少量守备力量，大部队能够拿出来机动，然后才有余力在荆州这样的战略要地和敌人拉锯博弈。虽然《隆中对》并没有明确荆益先拿哪个，但后来历史的走向是先拿了荆州，当时的形势也决定了刘备想要荆州的话必须赶快动手，这样的顺序就为后来的失败埋下了伏笔。后来诸葛亮北伐都知道先把南蛮稳住，要么他一直懂这个道理，要么是吸取了荆州的教训。

另一个层面是物理上的，这个可能诸葛亮自己也没有掌握足够信息。没有证据表明他年轻时去过蜀川，那么他对于蜀道有多难走也缺乏足够认识。即使荆益有水道相通，没有经过现代疏浚的三峡对航运而言几乎是绝地。交通问题不解决，即便跨有荆益，也难以整合这两个地方的资源和人力，益州对于荆州的后方支持作用因而难以体现，最终还会导致两地分兵，两套军政班子并立的局面出现。而由巴蜀北进效仿韩信，则由于汉代陇西大地震，将汉中与北方连通的水道震断了，韩信用兵时问题不大的物流在这时候成了大麻烦，后来逼着诸葛亮搞出木牛流马来减轻一些物流压力，完全没法匹敌韩信用兵时的补给水平。

这些都是没有实地考察而产生的纰漏，再聪明的人也只能倚仗自己已掌握的信息做决策，他没有办法依靠思维能力解决未知的麻烦。后来诸葛亮知道翻秦岭有多难后，就断然拒绝了魏延兵出子午谷的奇谋。《隆中对》是对着地图做出的规划，那时候的地图不仅信息不足，对于地形的描述更是抽象，导致诸葛亮很难意识到物理条件的限制会在战略层面产生巨大局限。这无疑是《隆中对》不可避免的硬伤，在执行阶段也确实把诸葛亮折磨得生不如死。

既然如此，那《隆中对》似乎确实不过如此，历代诸公也都高估诸葛亮了。这就涉及另一个问题，一个好的规划真正重要的是什么。真的是搞方案的人提出一个正确答案，具体执行的人照着做就够了？稍微参与过复杂项目的人，都清楚这太过理想化了。如果正确答案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而且在事前看看书就能找到，那纸上谈兵的赵括马谡就是名将了。事实上规划与实际做出来的东西大相径庭才是常态，实践中总要与现实条件不断磨合，根据实际困难做出调整，做规划的人也必须实地考察过后才能发现自己的设想有哪些不切实际的地方，不可能事前就想清楚一切。因此评价一个规划方案的优劣，本就不是看它是否完全正确，具体到《隆中对》，要看刘备看中了诸葛亮什么决定相信他，甚至也要看诸葛亮讲完后为什么愿意追随刘备搞事业。

如果从后来者角度分析，其实不难发现，诸葛亮能给刘备讲的只有这一套方案。明明这套方案有问题，可行性成疑，但诸葛亮没有Plan B能给刘备选。一是刘备本身的实力弱本钱小，二是这时候天下大局基本已定，曹魏统一中国的脚步已经难以阻挡了。这时候讨论创业计划，就像市场已经被波音空客瓜分后准备进场民用航空制造业，不仅门槛巨高而且还是绝对的红海产业。

这时候还想上桌，几乎只有诸葛亮讲的这一个方案还有可行性，而且诸葛亮自己也分析了，曹魏不可争锋，东吴可以联合，荆州益州主公没能力守土，换谁分析这种局势下也只能按这套方案来。事实上三分天下的战略鲁肃早就提出过了，当年有志于和曹操对抗的士族集团应该都想到了这套方案，只是曹孙之外的第三股势力是谁有分歧而已。我甚至怀疑在刘备之前估计不止一拨人来找过诸葛亮问策，诸葛亮给出的都是这一套说辞，只是每次分析的主角不一样罢了。甚至刘备并非隆中对的最理想执行人，他的力量很弱，只有一县之地，诸葛亮也没有明确讲靠这点力量怎么做到跨有荆益这一步。如果是庸才，或者现代的军事历史爱好者，听完也许也觉得不过如此，客套两句就走人了。

然而刘备却认为“善”，还把诸葛亮奉为股肱。这当然不是刘备笨，听到诸葛亮一分析就觉得打开了新世界。刘备当年交游甚广，往来无白丁，各种奇策肯定也没少听，类似三分天下的战略估计也听说过。真正吸引刘备的，应该是诸葛亮确认了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更重要的是确认自己可以是这个战略的主角。刘备集团颠沛多年，不缺决心不缺能力，缺的正是一个清晰的事业路线图。围绕徐州反复争夺多次，但拿了徐州如何往下进行始终没有清晰的规划。如今流落荆襄，有雄心但不知道往哪儿使劲，诸葛亮给的正是一条清晰的路线图，正是刘备集团目前最急缺的对前景的认知。一个集团没有共同的目标，没有肉眼可见的路线规划，即使领导内心坚定，也很难拴住人心。落魄中的刘备需要一个明确的奋斗目标给自己强心针，更要拿出来凝聚下属的信心。至于具体怎么实现，只要肯干，总能找到办法。

诸葛亮也没有讲具体的实现办法，这是一种默契，如果你听得进去肯用我，我就会在实践过程中给你办法。如果你听不进去，那我说了也没意义。这其实是双向选择的过程，我就这一个Plan，你看不上我也爱莫能助，但你要是有决心去实现它，那我就诚心辅佐你。如果你没有那个耐心和执行力，眼高手低只想要正确答案，而不是肯拼出机会，那我跟着你也没有前途。这才是《隆中对》这场面试的真实考点：刘备在考察诸葛亮能否给自己最需要的明确战略目标，诸葛亮在考察刘备有没有一往无前实现霸业的决心，二人一拍即合，成功双向奔赴。

之后的历史几乎完全印证了《隆中对》的走向，直到卡在“天下有变”这最后一步之前，但凡在现实中参与过项目运营的应该都明白，一个计划能完成目标的百分之七十，这个项目的设计和执行水平都是顶尖的了，更别说还是国家级战略规划。《隆中对》作为一个并不完美的战略规划，能取得留名千古的成功，可以说是刘备诸葛亮相互成就的结果。刘备集团坚决的执行力，对奋斗目标的强烈信念感，是前期力量弱小时能够克服诸多具体困难的必要条件。

而诸葛亮的智慧则体现在解决能解决的问题上，在诸葛亮的管理下，刘备集团仍然高举汉室大旗，但行事上不再只盯着大目标，和最大的对手较劲，而是在现有条件下着力解决能解决的问题。这是《隆中对》中最容易被忽视的管理思想，虽然人人都懂先易后难避其锋芒的道理，但很少有人理解先易后难的真实意义。不是回避困难，不是柿子挑软的捏，而是通过解决能解决的问题给解决困难问题创造条件。一个好的规划，并不用给每个问题都找好答案，而是清晰地画出解决问题的链条，如何通过解决目前能解决的问题，给未来的大目标的实现创造条件。面对宏伟到遥不可及的远大目标，重要的不是找出一步到位的解决方案，而是一步步地解决问题，每解决一个能解决的问题，以前不可解的难题随着条件的变化就会变得可解。

这就像爬山，在山脚看山顶只会被它的巍峨吓到，你看不清通往山顶的路，就没信心爬到顶端。你越往上爬，通往山顶的路就会越清晰，你对登顶就越能心里有数。很多宏伟的成就，并非一开始就已画好蓝图，而是在实践中被撞出来的。但这并不是误打误撞，而是在不断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各种问题被解决带来的变化累积起来引发了质变。规划未必要准确无误，但保持解决问题的节奏，尤其通过解决能解决的问题不断求变，就会给大目标的实现创造越来越有利的客观条件。像斥责《隆中对》名不副实的，以及指责我军游而不击的，都是对这一深层思想缺乏领会。

作为历史和军事票友，我们可以对《隆中对》挑出各种技术层面的瑕疵，可我们仍是票友，上班族一枚，妨碍不了刘备诸葛亮明主贤相的历史地位。说明成事重要的不是在行动前找到正确答案，而是在行动中为成功创造条件。现实中很多问题和刘备面临的局面其实是一样的，答案其实就那一个，减肥要少吃多运动，写好文章要多读多练，很多人其实都听了无数遍解决问题的答案了，但他总想听到更好的甚至终极的回答，他就一直在等这样的答案出现而不去为解决问题付诸任何行动，结果就是问题永远解决不了。

尤其在国家层面，只要不断地在实践层面想办法改善环境，那么复杂问题总有打开思路的办法，面对变化也能做好应对准备。解决问题不一定非要找到正确答案，也可以慢慢让它变得不是问题。个人就不要装士大夫了，指望自己一个奇策就能帮国家解决问题，胜过国家掌握的海量数据和各个领域的高人，这是小说看多了。真正有效的治理，不是想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根本无从下手的难题，而是努力解决目前能解决的问题，解决一个问题就改善一部分外部条件，说不定就为更复杂的问题的解决创造了条件。所以要把希望放在肯做事的人身上，而不是呆在书斋做忧国忧民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