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认识杏子这种水果,是因为在村里人都种苹果树时,我二伯另辟蹊径,种了一大片杏子林。
他说:所有人都觉得一件事赚钱,就到了该赔钱的时候了。
二伯只是个生病的书生,没有人听他,但这不影响他自信。他把最好的一块地种杏树,还盖了和谁家都不一样的树屋。每年麦子黄时,总有他的老同学,老同事,开着车来他的杏子林。
他们大声说话,谈笑,互相亲昵地骂,回忆从前的事。我很为这一幕感动,说不出什么道理。只觉得平时总不快乐的二伯,能有这样高兴的时候必定是好的。
二伯身体不好,自己不能干活,但要求很高。我们摘杏子他总不满意,说如何做得不对,情急了还会骂:猪头狗脑。
但二伯眼光是对的,杏子果然比苹果贵,而且花期和果期都很短,麦子还没收完,杏子就全部结束了。接下来漫长的夏天,他在屋子里乘凉看书,偶尔和来客下棋。
他的女儿,我的堂姐小丽,在家给二伯做饭,她做饭很好吃,而没有其他长处。
这个堂姐就是前几天写过的堂姐,因庆大霉素听力受损的那位,今天的故事是她的另一面。
小丽比我大两岁,我读小学一年级,她读三年级,我读三年级时,我们成了同班同学。每个班都有差生,有的是马虎粗心,有的是智力不够。小丽是后者。老师让抄课文,她一笔一画地抄,每个字都满得要溢出方块格。老师让做算术题,她做不出,但也不会去玩,把自己钉在书桌前。
小丽在家做饭洗衣,在学校从来不惹事,可小孩子不会放过她。她成绩差,耳朵聋,还胖,还呆,不欺负她欺负谁?坏男生拿小石头扔她,坏女生没事就戏弄她。她亲哥用名副其实造句,写:我妹妹是个名副其实的傻子。
二伯是我们村同辈人里唯一的大学生,他毕业后在市教育局工作,职位做的挺高,后来不知怎么了,自请到镇上的银行上班。不久后他生了癌症,医生说活不过十年。但因为有公家医疗,二伯又很注意保养,比医生预言的多活了许多年。
二伯不愁经济,他愁小丽。小丽大了,二伯身体更差。他拿出存款,翻盖房子,要给小丽招上门女婿。
建国是小丽的上门女婿,长相一般,个子一般,智商比小丽高。上门女婿难当,在村民的观念里,上门女婿不能算是男人。但他们也不敢欺负建国,因为有我二伯,也有我爸。
后来二伯病逝,他们家呈现一种古怪局面。二妈和堂哥是一家之主,他们指派建国在附近打工,又给小丽找了在饭店洗碗的工作。小丽住在连风扇都没有的待拆楼里,打地铺,热得就像从水缸里捞出来。
小丽生了个女儿,二妈带,她还是打工。后来又怀孕了,二妈和堂哥商量之后,给她堕胎,没告诉她的丈夫。
二伯在时,小丽像个圆气球,后来越来越扁,脸上多余的肉都没有了,一层皮肉包裹着骨头,很瘦。三十多岁的小丽,看上去有一种奇怪的少女感。我仔细想过,是因为她脸上没有喜怒,没有忧愁。生活给她什么,她都接受。就算不接受,可她表达不出来。
二伯没有重男轻女过,相反,他心疼这个心智不够聪明,在农村会被歧视的女儿。他用自己所能想到的办法帮她规避风险,但他绝对想不到,小丽成了现在的样子。
小丽勤奋自立,就算她不知道自立,但她做的事就是自立。起先她打工苦的钱全部交给我二妈,后来她拿回了银行卡。她有钱了,腰杆子硬了,但也没太硬,她笑眯眯对我说:我存了十几万了,还单另给家里买了车,你建国哥打工就开的这车。
她一边说话,一边靠我很近,她说到“存了十几万”时,伸出右手的四根指头,几乎伸到我脸上来。
小丽对她的生活很满意,但是知道她所有事的我,却总是觉得心里苦苦的。又为她骄傲,又为她庆幸,又觉得她的人生就像盘古劈开的那块天地,是混沌的。
前些年杏子林砍掉了,二伯的家,属于他的痕迹,终于全部都没有了。每次想到这些,我就像吞了一颗没熟的杏子,从心到胃都是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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