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群岛图书翻译了红蓝两本Lucy Caldwell的短篇小说集,这位作家是爱尔兰人,1981年出生在贝尔法斯特。与书同名的小说《所有人都刻薄又邪恶》曾发表在《单读》的爱尔兰文学特辑中。这两本书是这几年和我相处时间最久的,它们在各种意义上让我感觉亲近。首先作者跟我年龄差不多,也是位母亲;其次是她特殊的语句流动方式,摸起来像一块纹理复杂的旧地毯,纵横都交织着尘埃,散发出生活那熟悉而又令人痛苦的气息。
不痛苦就不是爱尔兰人了。蓝色的《留在这个世界的理由》是孩子们的痛苦,一只脚要去探索广大世界、一只脚还被拴在家里的痛苦,视角受限的懵懂之苦。第一篇《阿里阿里哦》紧凑而克制,是我特别喜欢的一篇,里面那个孩子在一个多子女家庭中感到种种疏离,预感到一场分崩离析,却不能形之于言辞,抒发于行动,孤独由此产生,癖好由此产生。还有《追逐》,把追逐毒品和追逐艺术融于一篇,描写生命之初那些致命的引诱。无论飞升还是堕落,背后都是令人恐惧的缺乏理由。最后一篇《留在这个世界的理由》视角陡换,写了一个母亲和她生病的新生儿在病房里的消磨,人在那种情境下对意义和认可的冲动,到最后,哪怕全部理由都失效,生命依然有可能为纯粹的祈祷而停留。
作者对生命似乎总是肯定的,这种基调也延续到红色的《所有人都刻薄又邪恶》,这本书的主角都变成了成年女人,受了教育,有了性别意识。但是,像《月亮夫人》里那个在租屋的临时阳台上追踪飞机的女孩一样,世界似乎扩大了,又不可避免陷入狭小。或者像《献出》里的女主角,在冰天雪地里朝着一个确凿的目的地飞驰,怀中是婴儿的温热。她们要说服自己,这是她们自己选择的生活,这是值得肯定的选择,但为了把这样的生活继续下去,她们又不得不拥抱更广大的东西。最后一篇《亲密》,几乎像是箴言集,讲述做母亲那些古老的方式,生物和社会的方式,艺术的方式。关于母职,多少人努力作答,但有个裂缝似乎永远无法弥合:“为了我的孩子,我愿意献出我的钱,我愿意献出我的时间,但我不愿意献出我自己。”
《所有人都刻薄又邪恶》对我来说就像一本答案之书,每一页都给出了答案,但又导向更激烈的怀疑。做母亲那些事,说多了自己也烦,也觉得狭隘。如果没有走上这条路,我们就不会总想这些,我们就会想些别的;如果没有走上这条路,作为女人我们也会想这些,导向一样或不一样的自我发现。我们想了很多东西,但我们也想了这些,并且把它们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