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滩NorthBeach
25-01-16 19:28

#十二虎十二##十二虎#

《半碗艇仔粉》

香港仔有间开在住家艇上的瑞记艇仔粉,夜半时分会在艇里半人高的汤桶内熬煮煨干大地鱼和煎香梳罗鱼的底汤,铺上切得幼薄更易吸收汤味的烧鸭、叉烧、白切鸡、白鱼蛋和青菜,贩出一碗碗堆得冒尖的烧味汤粉。但凡左近夜里揾食的,大概无人不识这家瑞记,只是也总想不起他家最早是何时开张的。

不确定是不是因为争抢不过日间以服务游客为主的餐饮生意,瑞记干脆另辟蹊径,每天只从夜间零时开始营业到清晨五、六时即止,靠着味道尚可和量大价平,倒也就在以做体力劳动为主要客群的光顾下,不知不觉又不温不火地经营了下来。

墨镜佬是瑞记的常客之一,不过他那一副夜里也不离墨镜又西装革履的样子那么少见,再加上虽然寡言少语但一把声线非同寻常的暗哑沙粝,即算不是常客,老板也把他记得清楚。只是今晚倒又有些不同,往常总是独来独往、食完便走的墨镜佬身后,缀着个身量看起来才十一、二岁,瘦得就剩一把骨,反而眼睛在夜色里,猫一样锃亮无比的细路仔。

墨镜佬坐定回头,低喊了一声“俊义”,示意那细路仔上艇来坐着一起吃,而那仔却摇头,依然站定在码头上只望着他却不动,墨镜佬也便随他,却一反常态地吃剩下半碗就起身结了账,不知是否自言自语留下一句“浪费可惜了”,也不就走,而是背向艇仔走到一旁码头石阶上,看着夜海点烟来抽。

被唤“俊义”的细路仔,看了看吞云吐雾的墨镜佬,又再看了看老板,见老板正自顾自忙,没有收走剩下半碗艇仔粉的意思,赶忙快步走到桌边坐下,狼吞虎咽起来。

老板当然不会收了那半碗艇仔粉,仅少了小半濑粉、滗干鱼汤的大碗里,多半烧味留着未动,明显是刻意。

俊义人细瘦,胃口倒颇好,风卷残云地扫荡一空后,抹干净嘴巴,轻声唤“Tiger哥”,那墨镜佬便回身,依旧任由他尾随身后,双双离开了瑞记。

后来两、三年间,这一大一小仍不时去瑞记艇上堂食,只是俊义若出现,每次必是紧跟着Tiger哥。不记得是从哪次开始,Tiger哥总会默默给多半份艇仔粉的钱,而老板也备了更大只的海碗好多盛半份的汤粉递上,这两人照旧还是一先一后,共同分食完这一大海碗方才离去。

次数多了,Tiger哥仍是无必要不多说一句的性格,俊义却一次比一次眼见着个头拔高、人也外向活泼起来,老板这才在闲聊中得知他都十七了,这样算算初来的那次也该有十四左右,问起来,俊义只含混提到当时自己身体不大好。

倏忽又是三年光景,不知不觉间,那个总是在Tiger哥身后出现的俊义,开始伴在被他亲昵喊作“大佬”的Tiger哥身畔,两相并肩而行。再一次,俊义虽然带着不少外伤,精神却格外激扬地绕着Tiger哥话个不停,来到上艇的跳板前,Tiger哥突然就此止步,俊义也随之话音一顿,不明所以只静待Tiger哥发话。

Tiger哥极少见地露出一线笑容,拍了拍俊义这两年越发练得肌肉丰隆的肩背,朝艇上的老板比出两根手指,“两碗”,他说道。

那天,俊义脚步飘摇地随着Tiger哥一同上了艇,束手束脚地紧挨着他坐下,连吃相都变得格外规矩文静,整场下来,老板似乎都没见他抬一次头,只在吃完要结账时,余光看到他从裤兜里掏钱夹的手,被Tiger哥拿筷子狠抽了一记手背。

那以后,好一段时间老板的那只特大号海碗束之高阁,俊义也在他大佬身边越来越无拘无束,再到后来,整个人飞扬跳脱得连老板都觉得多少有那么几分出格了。

直到那一次,Tiger哥因为年纪大上去饭量略减,手里的一碗粉横竖是吃不完了,他一停筷,俊义直接凑头过去,就着他入口的碗沿,把剩粉残汤统统归入自己嘴里,仿佛一锅同煮的两份艇仔粉,只有大佬碗里的才令他如啖甘饴。

那次Tiger哥虽当下没说什么,老板却似有所感。果然,后面再来的就只有俊义一个人了。

独自过来食艇仔粉的俊义,也不好说是不是人长大了更加沉稳,总之他不怎么谈笑了,却时常看着面碗举筷出神。有那么一次,他带着些许酒意过来,结账时笑着问老板,那只特大号海碗卖不卖,随即,又自言只是玩笑话。老板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想着要不然等他下一次再来光顾,那空置的海碗就送了他吧。

哪知这个下一次,竟隔了可能足有三年多的时光。

再见到俊义,是盂兰盆节过去没几日的夏日凌晨。暑热时节生意清淡,老板备料也相应减少,每日营业不到四、五点,卖差不多就闭店。

这日,天将明未明的时候,老板刚准备关火收拾,就被人在码头上着急喊住,一个拄拐但眼熟的青年隔着跳板,咧嘴欢欣地向老板挥手打着招呼“老板,我俊义啊,还记得我吗?可赶上了!”

恣肆的笑容跟三年前沉寂的神情渐渐重叠,老板看了看他伤到行动不便的肢体,终于还是忍住了疑问,摆出一贯无甚表情的样子,问他要几碗。

“一碗,不过老板,要原来大海碗的量,麻烦帮我盛在这个保温桶里。”

老板从跳板上伸手接过钱和保温桶,回艇仔上烫粉、斩烧味,始终耐不住好奇问了句:“你大佬他,不来吗?”

“阿大,啊不,大佬他……总之都是我的错累到他了。老板,拜托快点啦,我要赶在大佬起来前带粉回去赔罪吖。”

“知道啦,喏,接好。”

“喂,俊义,那个特大号的海碗,你还要不要啦?”

俊义转身要走的一刻,老板想起三年前那桩小小的未了之事。

俊义回首,露出就算是水上人家捕到顶级鱼王的时候都远不及这番喜从天降的笑容。

“还是留在老板这儿啦,我们下回还一道来吃。”

发布于 上海